雪后初晴,寒风渐止,祁逻城外安置流民的棚屋在白茫茫的原野之上铺开,倘若站在城墙俯视而望,一片片黑色的屋顶犹如伞盖。
沈碧华从流民的棚屋之间穿行而过,衣衫褴褛的青壮正在合力清理出路来,好叫地面方便行走,让人不至于因为地下湿滑而摔倒。
鬓发衰白的老妇拆开冻硬的破旧棉絮,在阳光下翻晒。面黄肌瘦的孩童扶着生病的亲人靠在墙边,目光呆滞地望着来来去去的人。
雪水融化时滴落的声响、孩童尖利的嚎叫、病人虚弱的呻吟、小声如耳语的交谈、小吏维持秩序的命令,嘈杂地掺和在一处。
登记和施粥的队伍依次排开,首尾难见,一眼望不到头。
沈碧华的目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周檀站在队首,翻阅已经登记好的名册,旁边站了地方官员,正在与他说些什么。
周檀听到沈碧华的脚步声,抬眼看去,道:“碧奴,你来了。喝过姜汤没有?”
“已经喝过了。”沈碧华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主动站到他身边,好奇地望着为流民舀粥的小吏。
小吏站在冒着腾腾热气的铁锅旁,一个接一个地接过流民的陶碗,锅中的热粥乃是杂豆粥,看上去质地浓稠,绝对算不上珍馐,在流民眼中却是如雪中送炭。
喝到热粥的流民有的连声称谢,有的眼含热泪,甚至有的想要下跪磕头,却在第一时间被护卫扶起,安抚到一边休息。
周檀不便在人前细说政事,而是选择登上城墙,他与沈碧华俯瞰着郊外雪地里的一片灰黑蒙蒙,皆是心情复杂。
“已经登记在册的便有四千人,加上还未登记的,恐怕足有七八千乃至一万之数。”
周檀将名册递回侍立一侧的官员手中。
那人无奈道:“好叫殿下知道,根据探马传回的消息,还有不少流民正在往甘州来。若是应收尽收,恐怕压力颇大……”
沈碧华认得这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名为吴子毅,乃是韩太守任命的户曹史,祁逻城本地人,掌户籍、流民安置、赈济等事宜。
“项崇在南荆四处征伐、倒行逆施,南荆的皇族却也没一个人能斗得过他。”周檀叹道,“只是苦了这些百姓……寒冬腊月背井离乡,无处安家。”
“我曾经与项崇有过朝相,此人残忍奸诈,对胡人抱有极大恶意。”沈碧华想起当初在客店手刃三人的项公子,有些不寒而栗,“南荆虽以汉人为众,可多年来胡汉杂居,也有不少人血脉交融,胡汉难分了。若是让这样的人统一南荆,不知又有多少百姓,会惨遭毒手……”
“吴户曹,以甘州目前的状况,还能救济多少流民?”周檀望向站在身侧的吴子毅。
吴子毅说话一点也不避讳沈碧华,他知道沈碧华的身份,眼前这位风采过人的沈公子,是绝不可以开罪的。
他道:“甘州粮产不丰,向来难以自给自足,往年都是入秋向朝廷提请,从其他州府调粮的。”
“去岁收成尚佳,又按时调了粮来,原是够吃到次年夏收。甘州全境不过才四万人口,倘若要接收一万以上的流民,恐怕只能撑到春耕……”
他艰难道:“并非下官危言耸听,除非殿下您有法子,让朝廷破例调粮来,才能解这燃眉之急。”
“只是如今乃是寒冬腊月,就算朝廷下令,恐怕其他州府也是叫苦不迭,绝不肯出的。更不用说如今时局难测,路上粮队若是遇到袭击,恐怕也是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虽说城中豪族也有少量储粮,他们也愿意支持,对于五万以上的人口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最多拖个十天半月。”
“洛阳我指望不了。”周檀长叹一声,“只可惜我原在姜州等地采买储备的粮草,也难以转运过来,否则根本不必担忧。”
沈碧华顿时心头发紧,周檀原本要封在姜州,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却因为邪神而换了更为苦寒的封地。
离开洛阳已有两月,也不知道如今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最近也未曾听说什么新消息,更不知道邪神之后还有什么动作。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却还是粮食。
吴子毅微微倾身行礼,声音里的愁苦好似要溢出来:“还请殿下恕我直言,为今之计乃是要做好仓储统筹分配,倘若以一万流民为数,正常吃喝是绝对挨不到夏收的……”
“第一,本地吏民,足额供给,每日三升,不可克扣。第二,流民丁壮,每日一升二分,征调做工,以工换食,这样可以避免作乱。第三,流民老弱妇孺,无力作乱,配给三分至八分即可,不至大批饿死。”
周檀面色凝重,他沉吟片刻才发问:“倘若这样实施,可能挨到夏收?”
沈碧华静默不语,皱起秀气的眉。
吴子毅答道:“勉强挨到夏收,却也不能保证无人饿死……毕竟流民本就体弱,加上气候严寒,容易生病。”
他声音渐弱:“其实还有一策,下官不知该不该说……”
“不妨说来听听。”周檀鼓励道,“在我这里,从来没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吴子毅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道:“……只收拢流民中的丁壮,无论是屯田还是练兵,都有用处。至于老弱妇孺,每人分发两升口粮,驱逐出境,自寻出路。”
沈碧华睁大眼睛,惊呼道:“这……这怎么行?如今这样的时候,把他们全赶出去,和杀人又有什么分别?”
“请殿下决断。”
周檀叹了口气,他负手而立,望向城墙之下绵延的流民棚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吴户曹的苦心,我自然知道,只是这条计策,恕我不能采纳。”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连野兽都知道照顾族群中受伤的同伴,倘若我们将他们置于驱出甘州,就是连禽兽也不如。”
“按照你方才提出的配给之法,能多活一人,就多活一人。”他望向天边的太阳,一边思忖一边说,“只是具体如何分配,还需要再与韩太守等人商议。我自己倒是觉得,本地吏民的配给可以适当削减,匀给流民。”
沈碧华心下稍安,哪怕他本就知道周檀不是利益熏心之人,听到这番论调,还是心里舒服了许多。
吴子毅道:“谨遵殿下吩咐,只是削减本地吏民配给,若是削得太过或是太久,恐怕会引起不满。”
“毕竟本地吏民与流民非亲非故,只会觉得流民抢了自己的粮食。”
“我说的削减配给,自然是从我和我的人开始,乃至太守府的诸多官吏。”周檀解释道,“食民之粟的日子过久了,到这时候苦一苦也不算什么,尽量少削减百姓的口粮。”
吴子毅目露惊愕之色,却很快收敛了神情,他道:“殿下宅心仁厚,下官这便去找韩太守。”
他转身拾级而下,走下城墙,很快消失不见。城墙之上瞬间只剩周檀与沈碧华二人。
周檀突然问:“是不是很无趣?”
沈碧华眼神微动,牵起他的手掌晃了晃,笑道:“只要和檀郎在一起,我就不觉得无趣。”
“我又连累你了。”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歉疚之意,让沈碧华的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沈碧华宽慰道:“……我是你的人,当然要和你同甘共苦,哪里称得上什么连累。”
“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同意。”他低声补充说。
“你和别人不一样,尤其是离开洛阳以后,再也算不得我的臣子。”周檀将他拥入怀中,“碧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需要征得我同意。”
沈碧华注视着他的眼睛,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希冀,认真说道:“我想给流民治病,我的师门对岐黄之术多有涉猎,应该能帮上一些忙。”
他生怕周檀有异议,连忙补充道:“我不是人,是不会被人传染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你提出的事情,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周檀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话,没有任何惊讶,“只是你也得保证,你说的是真的,若是累了困了,必须休息。”
“当然是真的!”
“未来数月我都会忙碌异常,恐怕没法像以前那般时时陪着你。”他捏了捏沈碧华的脸颊威胁道,“倘若你要是让我发现你饿着冻着累着,我就再也不准你来了。”
“虽然我不如檀郎聪明,但是也没有那么傻。”沈碧华亲昵地在他怀中蹭了蹭,“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我知道甘州事务繁杂,当然和以前不一样。”
二人相拥片刻,静默无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天空之中洒下细碎雪花,落到沈碧华乌黑的发间。
“又下雪了啊……”沈碧华无奈道,“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这时候下多了雪,又对流民不利。”
周檀轻轻拂掉他头发上的雪花,牵着他拾级而下。
此后二人皆是早出晚归,周檀忙着处理甘州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是与贾博、韩文成等人议事,就是实地查看流民营地、仓储状况、城防布置。
沈碧华和城中的其他大夫一般,每日到棚屋为流民诊断,他容貌既美,性情温柔,医术又精,自然受到许多人的信赖,名气也愈发大了。
人们对他最初怀有轻蔑之心,只觉得他是以色侍人的娈幸之流,如今真与他接触下来,才知道当初的印象大错特错。
周檀与众人议定的粮食配给之策,也已顺利推行下来,既然他带头削减作为垂范,甘州当地的大小官吏也无人敢作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