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周檀的面容,认真说道:“我会一直和你一起的。”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雨雪霏霏,周檀携沈碧华,率五十骑前往羌族借兵,贾博随行。
由于情况十万火急,众人一路疾驰,来到羌族地界。他们远远便见了营帐,却在半途被一支骑兵小队拦住。
为首的骑手穿着件红如榴花的皮袄,将头脸裹得严严实实,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格外显眼。来人骑术精湛,当即勒马停在队前。
那人手持一把雪亮弯刀,高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如今天气不好,还来羌族地盘做什么?”
竟然是个年轻女郎。
周檀在风雪中答道:“这位姑娘,还请向额尔和木可汗通报一声。我乃北晟永安王周檀,有要事与可汗相商。”
沈碧华见她露出的眼睛亮若星辰,在听到周檀的名字时,流露出一丝了然。
那女郎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说你是便真的是么?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不好端端地待在祁逻城,跑来这里做什么?”
“有印信与元析所赠之物为凭。”周檀也不恼她态度冷硬,对她出示王印和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
她看到那把匕首,语气才松快下来,道:“好吧,这确实是他的匕首。我会向可汗通报,只是见不见你,又是另外的事了。”
女郎抬手示意众人停在原地,转身潇洒离去,她披风猎猎作响,风帽下露出一截卷曲的长发。
沈碧华默默无言,注视着风雪之中的周檀。他仍是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情,身上的玄色大氅已是落满了白雪。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额尔和木可汗是否愿意借兵,而借兵是否能够救下洛阳?力挽狂澜是史书中英雄人物留下的故事与传说,面对强大的邪神,他们真能使社稷转危为安吗?
沈碧华不知道,他只知道与周檀并辔而行,在这天色上下一白的风雪里,纵使前路未卜,他们也能够感受这一时的静谧。
周檀见沈碧华怔怔地望着自己,只觉得他又累得沈碧华受冻,连心尖都泛着疼。
他替沈碧华掸了掸披风上的雪花,关切问道:“冷不冷?”
“不冷。”沈碧华对他微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言语间流露出欣慰之意,“跟着檀郎真好啊,我还是第一次来草原,就算没有春季的绿草如茵,大雪满弓刀也是别样的风景。”
周檀深深注视着他,一时未有回答。
约莫一盏茶功夫,那女郎才驱马折返,摘下了风帽,以右手抚在左肩行礼,朗声道:“阿依古丽见过永安王殿下,远道而来的朋友们,请随我来。”
阿依古丽乃是可汗唯一的孙女,沈碧华看她约莫十七八岁,五官确实与元析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血统在元析身上是俊逸不凡,在她身上便是明媚动人。
“原来是阿依古丽公主。”周檀答道,“百闻不如一见,真是久仰。”
“上一次我来边境接人,还是接析哥哥,如今却已是阴阳相隔了。”阿依古丽调转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憾然,“他经常说起你,想必你们关系很好吧。”
周檀感慨道:“我们曾是最要好的,比他与元栩、元桐还要好。只可惜天不假年,没法再继续做兄弟了。”
“唉,不说这些了。”阿依古丽叹了口气,“说了也只是徒增伤心。”
她领着众人回到营地,用羌语和侍从说了什么,侍从牵走了众人的马匹去喂,又走来几个年轻婢女,将他们引到供贵客暂住的营帐去。
沈碧华一路上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羌族的帐篷,每家每户上都有独特的花案与纹样,色彩艳丽如同壁画,在白茫茫的一片里十分扎眼。
妇人哼唱歌谣哄孩子的歌声、营地篝火噼啪的响声、男人们喝酒聊天的闲谈,牛羊时不时发出的叫声,在雪夜中交织,诉说着一种温暖的生命力。
额尔和木可汗是个身材壮硕的羌族男子,他高坐主位,哪怕身姿放松,沈碧华依然感觉他像一只在休憩的头狼,懒洋洋地收起了爪子,却仍然具有威势。
空气中弥漫着西域流入的香料味,新鲜的炙肉在餐盘里滋滋冒油,美貌的侍女将葡萄美酒倒入众人的酒杯,可惜这珍馐美味,众人也无心细细品尝滋味。
“我与你父亲结为安答,竟然已是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可汗举杯致意,“我们曾经说好要比一比,谁才是草原上最勇猛的英雄,他却离开了草原。”
当年拓跋承业与额尔和木结为安答,前者执意入主中原,后者执意留在草原,二者分道扬镳,从此王不见王。
他慨叹道:“中原的风物会腐蚀我们,你已经没有草原人的模样了,看上去完全就是汉人。”
“不说这些了。”可汗摆了摆手,望向下首的周檀,“拓跋家的小子,你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多谢伯父接见。”周檀决定开门见山,“我此番前来,乃是来向羌族借兵的。”
“哦?借兵?”可汗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不错的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我想向伯父借精兵两万援救洛阳。”周檀起身行礼,“至于条件,一是盐铁四季互市,三十税一,限期十年。二是出兵所用粮草日后悉数奉还。”
“第三个条件,则是为老三复仇,就算没有借兵一事,我也会竭尽所能做到。”
“不过我手中并没有传闻中的羌族兵信,还望伯父看在亡父和老三的情面上,准允借兵之事。”
沈碧华悄悄打量着他们,忍不住紧张起来,额尔和木可汗真的会感念当年的情谊和外孙的死亡吗?一切都是未知数。
可汗爽朗大笑,他称赞道:“你很聪明,条件也很公道,只是有一件事情,你竟然被蒙在鼓里。”
他语调骤变,流露出一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没想到阿析这孩子,竟然也有这样的城府,真是可惜了……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他接回来,让他远离洛阳那个是非之地,在草原做个快快乐乐的王子。”
阿依古丽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感叹道:“殿下,你居然不知道,那把匕首就是兵信的一半吗?谁说兵信一定是印章或者符节?不能是匕首呢?也不知道另一把匕首去了哪里。”
周檀露出一丝震惊的神色,他先是看向自己手中的匕首,再缓缓转过头望向沈碧华。
沈碧华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哑声道:“三殿下把另一把给了我。”
他站起身,从腰间卸下那把镶嵌着绿宝石的匕首,刀柄上的绿宝石发出幽幽的光芒,正如他含泪的眼睛。
“我先前出征,路过我母家的部族,带了些小玩意,正好你们一人一把。”
元析从蹀躞带上挂着的皮包里取出什么,随手掷向周檀。
“这两把匕首是羌族的特产,按照羌人的习俗,男子二十就要有这样一把匕首压身,平时佩戴在身上,可以保出入平安。”
原来这才是真相,元析恐怕早就知道自己也许会被殃及池鱼,但是为了周檀不要轻举妄动,他没有选择告诉他,而是将羌族兵信以一种巧妙的方式,传递到了二人手上。
元桐一直苦苦寻找的羌族兵信,竟然一直堂而皇之地挂在周檀和沈碧华的腰间。
帐中众人一时静默,只听得帐外呼啸而过的风雪之声。
阿依古丽抬袖拭泪,面朝可汗劝道:“我的好阿爷,你就同意这件事吧!除了我,你不就析哥哥一个孙辈。他想保下的人,我们也该保下。”
“拓跋家的小子。”可汗见阿依古丽落泪,神情愈发和蔼,“我有借兵与你的意向,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还请伯父说来。”
可汗看了看阿依古丽,再看了看周檀,抚掌而笑:“既然你尚未婚配,我要你娶我唯一的孙女、阿依古丽为妻。”
周檀那张俊朗的面庞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他第一时间没有看向阿依古丽,没有看向额尔和木可汗,而是看向了沈碧华。
沈碧华顿时如坠冰窟,背脊生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是凉的。他不安地摩挲着那把匕首上的花纹,脸色苍白如纸,猝不及防地与周檀对视了。
他读懂了周檀眼底的震惊与慌乱。
是啊,羌族和北晟联姻是个好主意,阿依古丽和周檀都风华正茂,又都尚未婚配,他们日后的孩子便是北晟与羌族共同的主人。额尔和木可汗年事已高,想要做主孙辈的婚事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条件,为什么偏偏是周檀?羌族也有那么多的好男儿,为什么偏偏要挑中外来的周檀呢?
沈碧华深深低下头,以免旁人看到自己落寞的神情,他竭力不在这种场合哭出来,也是知道借兵一事对周檀、对甘州至关重要,冲撞了可汗不好。
可汗见气氛僵硬,连忙开口打趣道:“是不是方才她吓着你了?”
“我的小古丽不过是有些嘴硬心软,她平时虽说喜欢舞刀弄枪,心肠却是和绵羊一样柔软。娶她做阏氏,可是羌族儿郎梦寐以求的事情。”
周檀强迫自己不去看沈碧华,对额尔和木可汗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他竭力保持冷静,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配不上您如花似玉的孙女,还请您换一个条件,哪怕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阿依古丽满脸不悦地开口:“阿爷!”
可汗流露出一丝讶然,他轻笑一声:“是我唐突了。”
“这几日你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也不迟。”
额尔和木可汗离去,阿依古丽也紧跟在后,余下的人也纷纷离席。
沈碧华是第一个走出门的,他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营帐,周檀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快步跟在他身后,贾博掀开帘幕,看着二人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