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入夜才停,沈碧华向外望去,只见一片银装素裹。
门外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甘州太守韩书成,求见永安王殿下。”
周檀道:“韩太守久仰,请进来说话。”
沈碧华好奇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气质儒雅的男子施施然跨过门槛,他作寻常文士打扮,披着一件雪白的貂裘,进了雅间,态度恭谨地向周檀行礼。
他道:“孽子无状,冒犯天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周檀大度道:“韩太守何出此言,倒是本王不请自来,没事先打声招呼,才闹了误会。”
韩书成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他不怕周檀发怒,反而怕他和颜悦色,越是和颜悦色,越代表此事不能随意了结。
他定了定神,接着说:“谨奉河西骏马一百匹,祁连玉璧一双,甘州全境舆图、驻军布防图。臣愿率阖家老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本王愿不愿意不重要,你得问他愿不愿意。”周檀似笑非笑,用眼神示意韩书城看向沈碧华,“毕竟令郎最先冒犯的不是我,而是这位沈公子。”
沈碧华惊讶地睁大眼睛,先前周檀并未和他打过招呼,不知道现下是哪一出。
韩书成连忙转身向沈碧华行礼,恳切道:“还请沈公子高抬贵手,收下这份赔礼。我保证日后对犬子严加管教,不再让他冒犯旁人。”
我该不该答应?
沈碧华用无奈的眼神望向周檀,周檀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决定。
他心虚地小声道:“我代檀郎收下了,只是韩太守不必行此大礼,毕竟……令郎也没真的对我们做什么。”不仅没做什么,反而被周檀打得鼻青脸肿。
韩书成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感激。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周檀慢条斯理地吩咐道:“既然他收下了赔礼,本王便不计较了。不过嘛……甘州是本王的封地,日后免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你要将这位沈公子记住了,以后在甘州,见他如见我,绝不能有一丝怠慢之心。”
韩书成点头道:“谨遵殿下旨意。”
周檀状若不经意地说道:“话说回来,我记得甘州除却韩家,还有赵魏两家本地豪族。本王入祁逻城也有一日了,却不见他们两家派人来访,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韩书成欲言又止:“这……”
“有话就说。”
韩书成这才开口:“我也不瞒殿下,赵魏两家向来不服管教,实在令我头疼已久。”
他艰难道:“加上犬子又是这样的德性,实在难以继承衣钵……他们就更是变本加厉。”
“韩家为朝廷兢兢业业多年,本王自然不会寒了忠臣的心。”周檀轻笑一声,“本王心中已有计策,不知韩太守可愿一听?”
韩书成见他确实没有追究之意,心中松了口气,说:“微臣愿闻其详。”
周檀不疾不徐地说完,韩书成捻须连连称是,脸上也有了笑容。沈碧华的神情从云里雾里变作钦佩,望向镇定自若的周檀。
片刻后,韩书成被卫兵推搡着撵出了杏花酒楼,口中尤在唾骂“真是狮子大开口”。他雪白的貂裘沾了泥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约莫一炷香功夫,杏花酒楼的雅间变得热闹非凡。赵魏两家的家主都亲自来访,管家奉上的礼单都是长长一卷,不仅包括金银财宝,还细心周到地准备了价格不菲的生活用具。
年过半百的赵鹤斗满脸委屈说:“殿下,您可要替我们两家做主啊!韩家盘踞甘州多年,对我们是处处排挤。那韩家少爷也是欺男霸女的货色,让甘州民不聊生。”
魏国宇和他一唱一和,连忙帮腔:“是啊是啊!我们没有及时拜见殿下,不是因为傲慢无礼,而是不敢在他之前拜见殿下,不然又要被说抢了太守的风头。”
周檀皱眉道:“本王也看不惯他的儿子,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甘州太守,确实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人选了。”
二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却又对视一眼,谁也不想让对方抢了先。
他们异口同声:“还请殿下明示。”
周檀故作为难道:“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更换人选可是大事。你们还是先请回吧。”
待二人离开,沈碧华与他回到厢房,坐在床沿,露出若有所思地神情,道:“檀郎,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监视韩太守?”
周檀一边替他更衣一边耐心解释:“像这种情况,他们会互相监视,掌握对方的动向。”
沈碧华眨眨眼睛:“嗯……就是他们两家知道你和韩太守‘不欢而散’,觉得自己有了机会,所以才……”
“碧奴真聪明。”周檀捏了捏他的鼻尖,“你家哥哥厉害吗?”
“什么我家哥哥?”
沈碧华露出疑惑神情,才想起今天对韩嗣说的那番话,瞬间红了脸颊,吞吞吐吐道:“……可是我比你大多了,那不过是开玩笑。”
“叫是你叫的,不认也是你不认。”
周檀揽住他腰身,将他压进柔软的床铺里,低声道:“再叫一声来听听?”
沈碧华与他鼻尖相抵,仍是拒绝,却放轻了声音:“我才不要……叫了你又要欺负我了。”
“你不叫我就不欺负你了?”周檀握住他的脚踝抬高,“我可没这么保证过。”
……
直到悠悠转醒,沈碧华发觉天色朦朦胧胧,将要亮起,窗外的雪业已停了。
周檀爱不释手地摸着他微微汗湿的头发。
沈碧华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不叫哥哥也欺负我,叫哥哥也欺负我。我要开始讨厌你了……就讨厌你一个人。”
“你舍得讨厌我?”周檀轻笑一声,“讨厌我也没关系,反正我爱你,就爱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