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嗣跟在沈碧华身后进入雅间,只见主位坐着一个约莫弱冠之年的年轻公子,那人端的是俊朗无俦,连放下茶杯的姿态都显得从容矜贵。
他在心里纳闷,这些年来往祁逻城的行商,自己跟随父亲也混了脸熟,也不知哪里冒出来这样的人物。
韩嗣虽然心生疑惑,看到坐在那人身旁的沈碧华,却又将疑虑打消,毕竟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绝色,若是能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他又能有什么损失?
周檀轻轻揽住沈碧华的肩膀,抬眼道:“碧奴,不知道这位是……?”
沈碧华如实道:“我方才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公子。他说他想见你。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姓名。”
他望向韩嗣,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韩嗣只觉得心神一荡,一双眼睛仍黏在沈碧华身上,却对周檀拱手一礼。
他面带笑容,热切道:“在下免贵姓韩,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周檀表面不动声色,却暗自嫌恶了这个不请自来的人,这位韩公子看向沈碧华的目光淫邪赤裸,不加掩饰,也只有沈碧华心思单纯,看不出来。
他心中涌起爱怜之意,庆幸还好有自己陪在沈碧华身边,也不知道沈碧华在遇到自己之前是怎么过的,全然忘却了沈碧华身负修为一事。
“在下免贵姓拓跋,区区一行商罢了,不知韩公子有何贵干?”
沈碧华不明所以,望了望周檀,再望了望韩嗣。
韩嗣道:“拓跋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我观沈公子品貌过人,起了惜花之心,不知可愿忍痛割爱?”
他很是自信地补充道:“我愿以三千两纹银做聘,还请拓跋公子成人之美,在下感激不尽。”
沈碧华露出惊讶的神色,轻轻“啊”了一声,第一时间望向周檀。
却见周檀气定神闲,俊朗的脸庞没有露出一丝惊愕、愠怒,他甚至漫不经心地笑了,仿佛韩嗣所说的只是问他讨一口水喝。
沈碧华知道周檀的性子,他身份尴尬,在洛阳常年藏巧于拙,几乎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偶尔在自己面前会表露出较为明显的情绪。
他面上愈是平静,就代表心中愈是不悦,此事不能轻易了结。
韩嗣见沈碧华略带同情地望着自己,还以为是他愿意与自己双宿双飞,心中窃喜不已。
周檀慢条斯理地开口:“区区三千两纹银,也配给我家碧奴做聘?”
韩嗣以为开价太低,心中暗骂商人重利,咬咬牙喊道:“五千两!附赠一年来往甘州的通行路引。”
沈碧华简直哭笑不得,他眨了眨眼睛,伸出五指比了比,来到此间世界还没见过这么多钱,教坊乐工的俸禄一月才多少两。
“五千两和通行路引?”周檀不以为然地反问,“通行路引可是需要官府印发盖章的,你说能办就能办?”
“实不相瞒,我便是太守府的公子,我说能办就能办!”韩嗣拍着胸口保证,“拓跋公子可还有顾虑?尽管开口。”
周檀哂笑一声,嘲道:“五千两又如何?就是一万两,十万两,送来满堂金玉也配不上我家碧奴。”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他深深望了沈碧华一眼,“莫说是金银珠宝,哪怕是这半壁金瓯,无边江山,也不能换。”
“檀郎……”
沈碧华知道他定然会拒绝韩嗣,只是周檀说出的这番话,让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心里像黏着一块融化的饴糖,暖烘烘的甜蜜。
周檀是说与他扮作行商,以兄弟相称,可是什么“契兄弟”“十五岁”都是他自己方才随口胡诌的。谁知周檀不仅听得清楚,还将胡诌的话也接了下去。
韩嗣几乎维持不住装出来的礼貌,他倏地站起身,大叫道:“什么意思?我太守公子要的人,你竟然不给?”
“韩太守治理甘州多年,素有官声。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纨绔儿子?看来好竹也会出歹笋。”
周檀也随之起身,他身材高大,挺拔端方,周身气韵沉静雍容,硬生生将正在发怒的韩嗣压过一头,难以言喻的威势瞬间扑面而来。
他声音不大,说的话却毫不客气,韩嗣瞬间怒不可遏,叫道:“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妄议韩家家事!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甘州究竟是元家的甘州,还是韩家的甘州?”周檀的声音不疾不徐,“若是你答不上来,让韩书成来答也可以。”
沈碧华在心里叹了口气,韩嗣这人好生没有眼色,天下能敢用这种语气议论韩太守的又有几人?在周檀回绝的时候早些下了台阶,说不定就可以小事化了,如今可是真下不来台了……
“虚张声势!”韩嗣嗤笑一声,竟然提拳朝周檀袭来。
沈碧华默默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开始在心里计数,一、二、三、四……直到他数到十,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一个人吃痛的抽气声。
他这才转过头来。
韩嗣狼狈地趴在地上,与方才气焰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鼻青脸肿,眼眶乌紫,人中还有两条长长的血迹,直流到地面。
周檀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连衣袖都没乱,他颇有闲情雅致地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沈碧华。
沈碧华整个人怔怔的,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韩嗣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摇摇晃晃,手扶着椅背才勉强站住。
周檀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模样,道:“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从洛阳来的拓跋公子。”
他话锋一转,幽幽道:“不过我一般不用拓跋这个姓,也不用元这个姓。”
当今天子为了推行汉化,将诸多鲜卑姓氏改为汉姓,“独孤氏”改为“刘氏”,“步六孤氏”改为“陆氏”,皇家的“拓跋氏”则改成了“元氏”。
韩嗣只觉得晴天霹雳,他眼前一黑,也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绝望击垮了,嘴巴里泛着苦涩的味道,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原来是永安王殿下……”他气若游丝地回应,语气中夹杂着几丝哀怨,“恕在下有眼无珠,您为什么不早说,早说了我们一定夹道相迎……”
“我不过是想在杏花酒楼喝个茶,难道还要大动干戈,在门外大喊一声‘本王来了,速速出来相迎,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沈碧华忍俊不禁,掩唇轻笑。周檀行事低调,对他也好,对教坊诸人也好,几乎不会用“本王”自称,偶尔调侃一次,竟有几分好笑。
周檀连看都没看韩嗣一眼,满脸嫌弃地说:“你不是个能说事的,让你爹来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