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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甘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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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华望着眼前占据着“元令姿”肉身的邪神,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悲悯的神色。

他长叹一声:“我可怜你!你翻覆朝堂,操纵生死,视众生为玩物与养料,你自以为掌控一切,坚信万物皆虚,情爱易变,却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世上的有些情愫与惦念,是足以跨越生死的……”

邪神满脸戏谑道:“小狐狸,我也可怜你,你不知道人心是这世上最捉摸不透的东西。阿娇武帝,文君相如,世上又有哪一对怨侣,初时不是如胶似漆、山盟海誓?”

“算啦,和你说也不明白。”祂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我准你们就藩,只是有两个个小小的条件。”

“阿朔,进来吧。”祂望向嘉福殿门口,忽而换回了“元令姿”的柔声,其中情意绵绵,如同闺阁女子呼唤情郎。

“主人。”耶律朔点头致意,如同被磨平爪牙的猛兽,态度恭谨而温顺。

他手捧木案,步入殿内,周檀发现木案之上,不仅放着绢帛、笔墨,还有一块大如人掌的玉玺。

元栩与元桐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就这样静静躺在木案之上。

周檀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邪神神情倨傲,抬高下巴对沈碧华说:“一是,你得把绿绮琴抵押给我,我保证不会损毁,只是你不能持有。”

沈碧华顿时心中百转千回,祂想扣下绿绮,想必是对绿绮净化戾气的能力十分忌惮,却又碍于这是梵音伽蓝所赠的法宝,担心损毁会引起外界的注意。

他痛快答应:“好,我答应你!”

“碧奴……”

周檀极为缓慢的摇了摇头,他知道绿绮对沈碧华而言有多重要,不仅是一件能够净化戾气的法宝,也是一份来自师父的关怀,所以原想与邪神谈判更改条件,却不料沈碧华一口答应。

沈碧华向他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他不必在意。

“你倒是爽快!”邪神执起毛笔,在绢帛上笔走龙蛇,再双手拿起传国玉玺,重重印在墨迹未干的圣旨上。

耶律朔将伪造的圣旨递给周檀,周檀如释重负,拿出就藩文书与他交换。

他展开那卷宣告着未来命运的假圣旨,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镇静。

沈碧华偏头看去,只见圣旨上的就藩之地不是繁华安宁的姜州,而是位于边境、贫瘠偏远的甘州。

更换就藩之地不仅意味着更为艰苦的条件,还意味着周檀所有计划在姜州展开的布置和事宜都失效了。

邪神一挥衣袖,理直气壮道:“还不快领旨谢恩?我为你们选了个更好的去处,阿朔将绿绮取来以后,你们明日便动身吧。”

周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接过圣旨,深揖行礼,平静道:“臣领旨,即日便就藩甘州。”

沈碧华能感受到他平静表象之下压抑的怒火。

周檀望向耶律朔:“还请耶律将军送一封手书给我府中长史,将绿绮取来,再吩咐他准备就藩事宜。”

他用笔墨书了一封短信,交给耶律朔带走。耶律朔离开以后,殿中三人寂静无言,偌大宫殿唯有灯花发出的噼啪之声。

待到二人成功脱身,离开化为魔窟的皇宫,天色已然由暗转明,呈现出柔和的鱼肚白。可惜朝阳却并未照常升起。

洛城的第一场雪,伴随着永宁寺塔清脆的铎铃之声,纷纷扬扬洒向人间。

车轮辚辚从铜驼大街驶向城门,沈碧华掀开帘幕去瞧窗外,不料却被风雪扑了满面,呼啸的寒风将他吹得鬓发微乱,细碎的雪片落在他的发间与肩头。

他换上了一身轻便而暖和的白色冬衣,柔和面容在茫茫雪光之中,犹如精雕细刻的玉人。

周檀拉上帘幕,阻隔了外界的风雪,他伸手替沈碧华掸落雪片,又将套着棉布的汤婆子放在他膝上。

“檀郎,这么大的雪……济慈院的妇孺可有人顾着?”沈碧华将双手放在汤婆子上捂着,忧心忡忡地发问。

周檀将手覆在他的手背,温声道:“你尽管放心,有专人留在洛阳看顾。如今天气严寒,他们不便一起前往甘州,只能在洛阳先住着。待日后时局好了,选个天气暖和的时候,把他们都接过来。”

沈碧华虽然不谙世事,却也知道周檀所说的“待日后时局好了”,也许只是一句宽慰自己的空话。如今看来,洛阳的时局是不会好了。

邪神秘不发丧,元栩与元桐还被蒙在鼓里,他们二人指不定要被祂所利用,到时候的洛阳……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次离开洛阳,下一次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洛阳,他还想再看看那两座铜驼,再听一听永宁寺塔的铎铃。

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法宁二十年冬,永安王周檀接旨就藩甘州,随行护卫一千。车队从洛阳启程,需要花费数月时间,才能抵达甘州。

沈碧华整日闷在马车里,只觉得被暖意熏得昏昏沉沉,偶尔待不住了便出来骑马放风。

离开洛阳以后,风雪越来越大,沿途的流民从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沈碧华起初心生恻隐,还会分些米粮,周檀也默许他的做法。

只是到后来,路上的流民实在太多,在雪地里放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若是发放米粮,不仅会耽误行程,说不定还会引起骚乱。

再加上本就路途遥远,粮食也极为稀缺,他们到甘州也不知是什么光景,只能暂时放弃对流民的救助。

沈碧华虽然心中难过,却也知道其中利害。周檀在他一开始救济流民的时候未曾阻止,不过是想让他自己去理解背后之事,周檀总是这样周到妥贴,不会在一开始便扫了他的兴,泼他冷水。

今日遇到的这群流民乃是从南方来的,他们满面尘灰,神情麻木,衣衫褴褛,无论男女老少都瘦得脱了相,甚至有人冻掉了指头。

“求贵人救救我孙女!”

一个面黄肌瘦、头发花白的老妇扑通一声在车队前方跪下,穷奇卫只得勒马不前。

沈碧华见周檀掀帘去看,驭马停在窗前,对他说:“我去看看便好。”

他骑马到队首,翻身下马,却见那身形佝偻的老妇怀中抱着一个瘦弱女婴,那女婴睡在襁褓之中,小脸冻得发青,嘴唇都有些发紫。

沈碧华脱下披风将女婴裹起来,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他温声道:“老人家,你家娃娃是病了还是冻着了?”

老妇见他举止优雅,待人亲和,浑浊的双眼渐渐有了希望,她匍匐在地,连忙咚咚咚磕了三下响头,焦急道:“回贵人的话,我孙女两天没喝过奶了……就想讨一碗米粥喝!贵人您就行行好吧!”

“老人家您先别着急。”

沈碧华连忙一手将她从地上扶起,一手抱着孩子,转头向身旁的护卫吩咐道:“去找厨娘端一碗热羊乳来,撒些盐巴。”

护卫低头称是,向车队后方走去。老妇见沈碧华愿意相助,又是连连作揖,绞尽脑汁说了数不尽的好话。

待到护卫将盛着羊乳的瓷碗端来,沈碧华亲自拿着勺子去喂,只是那婴孩怎么也不张嘴,他又轻轻用手掌拍了拍,仍是毫无反应。

沈碧华顿时心下一沉,那老妇见孙女怎么也不开口,连忙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捏了汤勺去喂。

她慌张道:“乖乖!咱们有救了!你喝一口吧!喝啊!”

孩子仍然一动不动,冒着热气的羊乳打湿了她乌紫的嘴唇,顺着嘴角和下巴弄脏洗得发白的襁褓。

沈碧华缓缓垂下眼帘,他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不敢再看向二人。

老妇仍然徒劳地呼唤着:“乖乖!你就喝一口吧!”

她无措地哭了起来,哽咽着说道:“你娘前夜冻死了,只剩下我们相依为命,如今却剩我一个老婆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碧华抬起头,艰难道:“……请您节哀,恕我无能为力。”

那老妇人面上泪痕纵横,将剩下的热羊乳一饮而尽,她喝得又快又急,发出几声不适的呛咳,最终将喝空的瓷碗放回护卫手持的托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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