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晚风穿过,引得嘉福殿内烛影摇曳,明暗错落,寒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气味,象征着福寿绵延的仙鹤铜炉摆在帘幕一侧,那长长的鸟喙吐出的烟柱也变得断断续续。
这诡异的氛围让沈碧华靠在周檀怀中瑟缩了一下,几乎能隔着衣物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天子疲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当年姿妹……生下的究竟是男婴还是女婴?”
“我不知道。”元令姿垂眸坐在绣墩上,柔美面容略带哀愁,犹如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塑像。
她张开涂着口脂的嘴唇,声音轻如叹息:“我痛得眼前发黑,还未来得及看,孩子就被抱走了……只记得我让宫女套了银镯。”
“母后、皇兄……”元令姿以袖拭泪,先是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再到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我真的好疼,就像被劈成两半一样疼。我不想再生孩子了!我不想再像被宰杀的猪狗一样躺在床上流血!”
面对如此情状,太后横眉冷对,投向元令姿的目光带着嘲讽之意,她嗤笑一声:“所以你在南荆无所出,是你自己动了手脚?真是哀家的好女儿啊!”
“还有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太后猛然起身,座椅向后翻倒,发出巨大声响,坐垫边缘的流苏纠缠着落在地砖上。
两行浊泪从她皱纹丛生的脸庞落下。
她怒极反笑,用手遥遥指向眉头紧锁的天子:“你引诱亲妹做出那等丑事,我替你们遮掩了二十年!”
沈碧华一时心神俱震,微微侧首与周檀对视一眼,发觉他的眼中亦是难以置信,这件事连周檀都猜错了。
原来不是梁祝的戏本,而是《诗经·南风》里的文姜诸儿旧事。诸儿乃是春秋时期齐国公子,与亲妹文姜相恋,当时的国君发现以后,将文姜送去鲁国和亲。谁知十八年后,二人旧情复燃,已经成为国君的诸儿杀害了妹夫。
她尖叫着喊道:“我每天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那个孩子的孤魂不要回来,求菩萨保佑你和姿儿不要恨我!我把姿儿送走,是要保住元家的江山!”
天子瞳孔猛缩,踉跄着向前一步,手臂险些撞到烛台,满室烛影乱晃。
他声音颤抖着质问:“所以大郎其实是姿儿和我的儿子?”
坐在绣墩上的元令姿目光空洞,怔怔望着二人争吵,仿佛灵魂已然出窍,神游天外。
太后骤然压低了声音:“连你也……连你也觉得那是真的?”
她将声音骤然拔高:“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大郎不是你和姿儿的儿子,二郎那不孝子挖出的女婴尸骨,才是当年姿儿生下的孩子!”
“我苦心孤诣遮掩了二十年,如今东窗事发,我也管不了了!当年若不是我做这个恶人,你们还会有今天?”
“大郎本就因灭佛一事背上‘残暴过甚’的骂名,如今更是名誉受损,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二郎自作聪明做出这样的蠢事,自然也得不到民心。”
“谁以后能做北晟的天子?难道真要把皇位还给你哥一脉,还给那个卑贱琴姬生的儿子!依我来看,当年黄璋还不如把我们元家灭门!”
听到太后辱骂鸣玉琴姬,沈碧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连忙望向身后的周檀,见他神色如常,反而更是心疼。
想必是从小就因出身饱受非议,这等程度的侮辱,已经很难再让他心起波澜了。
天子长叹一声,他懊悔道:“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年若不是我年少轻狂,一时糊涂,做下错事,又岂会是今日这个局面?”
沈碧华皱眉,只觉他做出此等面目,实在是恶心异常。净华长公主和亲南荆也才十五,若是十五产子,那岂不是天子在她十四岁时就有了苟且。
十三十四也不过是豆蔻年纪,她单纯烂漫,不明事理。难道弱冠之年的你也不明事理吗?一句“年少轻狂,一时糊涂”,就能将错处一笔勾销?
谁知天子变本加厉,深深沉浸在懊悔的情绪之中,他望向元令姿,故作深情地道:“姿妹,你恨我吗?”
元令姿微微偏过头,如同活过来的塑像,她用无神的双目望向天子,轻声道:“我不恨你,也不恨母后。我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死在南荆。”
太后焦急道:“姿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只是如今你回来了,又何必对过去的苦痛耿耿于怀。你回朝以后,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我们对你都是有求必应……不管怎样,我都是你母亲!天下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
元令姿轻轻叹了口气,从绣墩上起身,她身形瘦削,今日一身月白宫装,秀美的面庞还残留着泪痕,犹如一朵雪白栀子。
她一步一步走到太后身前,伸出手掌,抚上太后的脸庞。
太后露出讶然的神情。
元令姿微微一笑,忽而换了一种讥嘲口吻:“她不恨你们,但是我恨你们。你们欠她的,她不想要,我替她要。”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如《子夜歌》一般轻柔、哀戚,而是换上了一种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诡异嗓音。
沈碧华立刻认出这是那盏灯里的声音,也就是小妖常称的“主人”。
灭度教的幕后主使,居然是看似无害的净华长公主!
他一边心中震惊,一边庆幸周檀带着他躲藏起来的先见之明。谁知周檀却缓缓摇了摇头,在他手心写下三个字。
沈碧华辨认出他写的乃是“不是她”,不禁纳闷这是什么意思?灭度教教主不是她?还是什么事情不是她做的?
下一秒钟发生的事情便解答了他的疑惑。
太后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极为骇人的东西,她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大叫道:“你……你不是姿儿!快来人啊!”
“哎呀,想不到你这老婆子,还是有几分眼色的,比连亲妹妹都认不出的厉害。”“元令姿”掩唇轻笑,伸出五指在虚空中一抓,“我确实不是你们的姿儿,可惜现在发现,为时已晚。”
太后依然维持着震惊的神色,她的身体从鞋底向上,一寸寸变为灰白的石头。那股灰白连连攀升,经过膝盖、腰腹、头颅。
她面上老泪纵横,依然张着嘴,无声地嘶喊着,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天子目睹一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双肩控制不住地发抖。穿堂夜风扫得烛焰乱颤,满墙烛影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元令姿和已经石化的太后,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嘉福殿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扑通一声跪在太后脚边,他艰难开口:“……我才是罪魁祸首,你放了母后,有什么冲我来。”
“你还真是有孝心啊。”“元令姿”抬手点在他眉心,“你们的姿儿至死都未叫我报复你们,是我想报复你们而已。”
他面露惊恐之色,前额满是汗珠,抬起头问道:“倘若你不是姿妹,那真正的姿妹又去了哪里?你杀了她?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死个明白。”祂哈哈大笑,“你的姿妹早就死在归朝的路上了!她将这具躯体献祭给了我,让我把她的魂魄捏碎,这样便可永生永世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