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状若疯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姿妹性情柔仁,不可能做出这么决绝的事情,一定是你在骗我!”
“至于我的身份……你不配知道。毕竟众生万物,在我眼里都不过是蝼蚁。”祂不屑地踢了一脚他的胸口,将他踢得摔倒在地,“你们人族是伏羲与女娲的后代,当年废除活人祭祀,对我不敬,还联合众神将我镇压,早该想到会有被我吞噬的一天。”
北晟最尊贵的人在祂眼前迅速干瘪下去,天子的身躯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一寸寸塌陷,仿佛被无形之物抽干,最终只剩下一具面目全非的干尸,倒在满地的南红珠子里。
沈碧华惊恐地睁大眼睛,他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南红念珠,那颗透红的珠子骨碌碌滚出屏风,停在“元令姿”的白色绣花鞋旁。
嘉福殿内恢复了一片死寂。在风中飘忽不定的烛火将祂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比祂的身体大出数倍,如一只张牙舞爪、姿态狰狞的怪鸟。
“听这么久了,也不出来打个招呼?”
祂向他们所在的方位看来,那双写满讥讽的眼睛仿佛能够透过屏风,牢牢锁住二人。
周檀知道行迹已然败露,只得拉着沈碧华起身,他面色凝重,一脚踹向屏风。
那四折绘着梅兰竹菊的屏风直直飞向祂瘦弱的身躯。
就在此时,沈碧华借着屏风的遮挡,双手结印,随后抽出腰间八音尺,击出攻击性最强的武律。
嘉福殿顿时佛光大盛,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祂仍然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沈碧华怔住了,就算此间世界压制了他的修为,也不可能毫无效果,没有一击之力!
“小狐狸,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祂慢条斯理地说道,“皇宫可是我的大本营,我早已精心布局,设下重重阵法,你在这里,是奈何不了我的。”
周檀下意识将沈碧华护在身后,全然不在乎自己毫无法力的凡人身份。
他冷静道:“不知阁下究竟有何目的?难不成还要继续杀人灭口?”
“永安王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聪明人往往比蠢人更讨嫌。”祂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戾气,动作干净利落,一掌拍碎石化成雕像的太后,再一脚踢开地上那具被吸干的皮囊,“可你再聪明,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碧华浑身紧绷,满脸戒备地望着占据了元令姿身体的邪神。他如今才知道,原来祂就是灭度教背后的主人,也是泣血佛一案的幕后主使。
听祂方才所言,祂应是上古时期享受活人祭祀的神祇,却被不再蒙昧的人族联合正神一同镇压,不知怎的逃进了这个小世界,打算积攒实力,东山再起。
明面上是“净华长公主”,背地里却掌管灭度教,在南北两国搅弄风云,于洛阳布下北斗七星阵,吸食戾气,壮大自身。
周檀答道:“我倒是愿意洗耳恭听。”
邪神微微一笑,望向他身后的沈碧华,道:“小狐狸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沈碧华心下一沉,由于他早已放弃试炼,所以从未对周檀讲过情种试炼的内情,如今真相却要被邪神抖落出来。
也不知周檀会作何反应……不知他会不会……从此厌恶自己。毕竟没有人会容忍一个曾经要杀自己的人。
周檀闻言只是讶然地挑了挑眉,轻笑道:“我和碧奴的关系,不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哦?你不知道他来到此方世界,只是为了完成族中试炼。”邪神理了理衣袖,“青丘一族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叫做‘情种’,试炼的内容即是将其植入帝王的心脏,只要对方心甘情愿为自己而死,试炼就算成功。”
“倘若做不下去,也可以杀了对方,结束试炼。”祂讲到“杀”字,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颇有意趣地抬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沈碧华手足无措地慌乱起来,他拉住周檀的衣袖,焦急道:“檀郎……祂说得不错,可我早就放弃试炼了,一心想和你过完这辈子!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
周檀没有流露出一丝震惊的神色,他俊朗的面庞一派镇静自若,伸手与沈碧华十指相扣,力度让沈碧华觉得有些发疼。
他打趣道:“看来还是我做得不够好,让碧奴如此不安。”
沈碧华眼神微动,澄澈的绿眼睛泛起泪光。
“虽然碧奴从未与我细说,可我自己也猜到了。”周檀将他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胸口,“倘若碧奴真有一日要我的性命,尽管来取便是!”
“你……”沈碧华一时失语,心头五味杂陈,既有些欢喜,又有些没来由的难过。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你怎么这么傻啊……”
“遇到你以前,我从未爱上过什么人。遇到你以后,我就没想过要和你分开。”周檀替他拭泪,难得认真地说,“此心已许,自然是生死相许的许法。”
沈碧华顿时泪如雨下,张开双臂抱紧了周檀,他不知道自己今日是否还能和周檀活着走出嘉福殿。
祂诞生的年代比佛陀诞生的年代还要古老久远,甚至能够追溯到人类茹毛饮血的时候。那时连梵音伽蓝都未出生,更别提比梵音伽蓝更晚近的何惠娘。
虽说祂目前还处于蛰伏状态,显露出的实力已然深不可测,绝非是现下修为被压制的沈碧华能够对付的……更别提身为凡人的周檀。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再也见不到梵音师父、何惠娘老师,还有云梦泽的师兄师弟……也不知道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日,心里会有多么难过。
可是周檀……
他深深望了一眼周檀,温声道:“檀郎,倘若我们今日不能活着离开,和你一起死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周檀的手掌轻轻抚过他身后乌黑光滑的长发,不卑不亢地望向邪神,道:“我不知阁下是否满意这个结果,所以你还有什么见教?”
邪神缓缓摇了摇头,嘲讽道:“你们情比金坚,真是令人动容啊!可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意。”
她扬起手臂,月白的衣袖在夜风中鼓荡,感慨道:“这世上的万物都会化作我的养料,你们也逃不过死亡的结局。只是,现在我还不想你们死。”
“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着亲朋好友一个一个死去,素不相识的无辜百姓一个一个死去,品尝一下无能为力的滋味……而你们的感情也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牢固。”
“连茫茫沧海都会有化为桑田的一日,天上的太阳都会有熄灭的一日,强盛的国家也会衰亡的一日……”
“当年待我最虔诚的祭司最终还不是出卖了我?你们凭什么觉得感情能够抵挡世事变迁?”
祂的言语如同恶毒的诅咒,深深刺痛了沈碧华柔软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