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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甘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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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怜地用衣袖擦了擦女婴被羊乳打湿的嘴巴,将披风还给沈碧华,搂着怀中死婴朝他深深一拜。

“老身多谢贵人……可惜我家孩子不争气,还没喝上就没了。这都是命啊!”

沈碧华眼圈微红,望着她怀中婴儿那张瘦削的脸庞,问道:“老人家,你们从南方来,要往哪里去?”

“我们从南荆来,要到洛阳去……不,已经没有南荆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哪个是大王,只晓得灭度教的项大王,如今占了上风。”

“我家儿子被官爷拉走当兵,我家儿媳前夜逃难的时候冻死了,如今孙女又……只剩下我一把老骨头了。”

沈碧华问道:“我是从洛阳来的,你们为什么要到洛阳去?”

那老妇答道:“自然是天子脚下好乘凉,听说那项大王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对胡人十分敌视,连长得不够像汉人的汉人,也要被他打杀。头发不黑的、不直的,眼珠子不黑的、不棕的,眉骨鼻梁高耸的,皮肤雪白的……都被算作胡人。”

沈碧华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珠是茶色,不光是要避开战乱,还要避开项崇对“胡人”的仇杀。

他顿时如鲠在喉,想起了当初客店里被项崇残忍杀害的一家三口。这些流民为了求生,要往洛阳去,可是洛阳没有了天子,只有以戾气为食的邪神,早已不是那个梵音缭绕的地上佛国了……

也许他应该告诉他们,不要去洛阳。可是对于这样一群举家逃亡的人来说,希望是十分珍贵的东西,现下告诉他们不要去洛阳,他们本就缺衣少食,又失去内心方向,和直接杀了他们,又有何分别?

起码要让人心中还有念想。

沈碧华纠结再三,也只能无奈道:“老人家,希望你们能顺利到洛阳。”

那老妇千谢万谢,才被同行的年轻妇人拉走。长长的车驾缓慢地恢复前进,沈碧华翻身上马,骑回周檀的马车旁边,将马匹交给卫兵,掀帘上车。

几乎是一进入车内,他便变作一只雪白的狐狸,跳到周檀怀里趴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

周檀挠了挠他的下巴,安慰道:“方才我都看见了,你不要太过伤怀。”

“我知道的。”沈碧华团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等我们到甘州以后,能收留那些流民吗?”

“这是自然,甘州地广人稀,可以收容流民。只是城中仓储恐怕不多,还要先解决地方势力。”

周檀将他搂在怀中,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尖。

他耐心解释道:“我已派人调查甘州情况,太守韩书成经营甘州多年,膝下只有一子,名为韩嗣,为人轻佻,不堪大用,难以承其衣钵。”

“而甘州还有两个地方豪族,赵家和魏家,他们虽然是后起之秀,却对太守之位觊觎已久。韩家想要守成,赵家和魏家则担心自己贸然动手,对方会与韩家联合,铲除异己,现在是三方不敢轻举妄动的局面。”

沈碧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那我们要怎么办?”

周檀伸手点了点他湿漉漉的鼻尖,道:“待我们到了甘州,自然先是轻装简行,进祁逻城逛一逛。”

“祁逻城乃是甘州的治所,风土人情与洛阳迥异,也许你会觉得有趣。”

沈碧华不禁开始想象那座城池会是什么模样,心中的阴云也渐渐散去。周檀就是这样,总有能让他内心安宁下来的方法。

马车之外的风雪仍在呼啸。

却说那厢,祁逻城太守府邸亦被白雪笼罩,百草凋敝的院落之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跪在算盘上,身上积压着一层雪花。

他不禁冷得打了个喷嚏。

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从室内背手走出,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嗣儿,你真应该收敛一下你的性情,竟然为了区区一个花娘,与人大打出手!我若是不罚你,你迟早惹出滔天的祸事来!”

“爹是太守,我可是太守公子,打了谁便打了!”那青年满不在乎地呛道,“就是那洛阳来的小子,若是敢和我作对,我也照打不误。”

他话锋一转,激动道:“听说他身边有个出身教坊的绝色男宠,也不知是何等风姿啊!”

韩书成重重甩了他一巴掌,气得胡须发抖,怒斥道:“孽障!你可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虽是个被打发出京的王爷,却也代表了朝廷的脸面!京中如今局势不明,你也不怕新帝忽然登基,拿你开刀,来全兄友弟恭的戏码!”

“你爹我是一地太守不错,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黄璋之乱初平,朝廷担心有人效仿起事,大大削减了各州太守所能持有的兵力。”

“我就是怕你开罪了他,才要你长长记性!除非他车驾进了祁逻城,与我正式会面,否则你别想出踏出房门一步!”

“爹,至于这么对我吗?若是他一直不进城,我岂不是要一直待在房里?”韩嗣哭丧着脸,“人都要闷出病来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韩书成无奈地揉了揉前额,“为你找了一对貌若好女的双生子,陪你解解闷吧。”

韩嗣这才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欢天喜地地回房找人作耍去了。

那对双生子果然温柔解意,风情无限,伺候得韩公子心满意足,春光满面。

只是过了半月,向来喜新厌旧的他便觉得腻歪了,实在无甚意思。心痒难耐之下,他索性偷偷溜出府去,前往平日最常去的杏花酒楼,物色猎物。

请了三五小娘唱曲,唱的尽是些陈词滥调。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逡巡,不是嫌这个太黑,就是那个嫌眼睛小,只觉得万分乏味。

难道今日真就要无功而返了?

他打算上到二楼,将在场之人都看得清楚些。谁知在楼梯转角,竟被人撞了一下。

韩嗣向来性格强势,岂有不当场发作的道理?他正欲开口辱骂,不料却张了张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扶了一下他肩膀。

手掌的主人乃是一个背着琴的白衣少年,他约莫十七八岁,眉似远山,眼若春溪,一双碧玉般的眼眸盈盈似水,写满了歉意。

他开口道:“对不起,不小心撞到了你,你没事吧?”

韩嗣瞬间心神一荡,只觉得被他手掌碰过的半边身子都酥了,连忙换上一副灿烂笑脸。

他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又在何处下榻?小生见你背着古琴,想与你探讨一下音律。”

沈碧华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这人的热络好生奇怪,他方才分明觉得要挨骂了,不知为何这人又换了副表情。难道说祁逻城民风淳朴,见了外地面孔都格外热心?

他虽然心存疑惑,却还是如实答道:“在下免贵姓沈,我是今日才来祁逻城的,原来的旧琴落在老家,今日才在城中买了一张新的。”

“我家乃是行商,常年在洛阳和祁逻城两地之间行走,这回是和哥哥一起出门的,他现下就在二楼,说是今夜一起宿在这里。”

“烦请沈公子引荐一下尊兄。”

韩嗣顿时心花怒放,商人重利轻别离,说不定今夜便能成事。

沈碧华对他的种种龌龊想法无知无觉,引着他上了二楼雅间。

他忽而对身后的韩嗣开口,脸泛红霞,吞吞吐吐:“我家哥哥不是我亲哥,而是契兄。我父母走得早,从小颠沛流离,好在十五岁我就跟了他,没再过苦日子了……”

听到这话,韩嗣心中的忌恨几乎要喷涌而出,一想到这位沈公子在脆嫩年纪,说不定就和他那好哥哥耍过,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既然是契兄弟,不是亲兄弟,那便更容易了。等他将沈公子弄到手,定要玩个够本。

坐在雅间之内的周檀原本在品茗,听到沈碧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什么“哥哥”“契兄”“十五岁就跟了”听得清清楚楚。

越是单纯之人,越是容易无心说出勾人却不自知的话。

他不自在地放下品茗杯,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只想屏退左右,将沈碧华按在怀里亲密一番。

也不知道来人是什么目的,真是有些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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