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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忆宫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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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听到“净华公主”的封号,流露出一丝讶然,却依然不当一回事。

周檀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件事情终于牵扯到了净华长公主和清凉寺。

他察觉到沈碧华投来关切的目光,面上仍然是保持着镇定的神情。

元桐嘴角上扬,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他认真道:“张协,她说得可是真的?如何能证明她的身份?”

小沙弥艰难道:“善因法师生前曾与我交代过,她原在清凉寺出家,却因担心自己为众人带来麻烦,擅自搬了出去,以给人浣衣为生。他感念她生活困苦,偶尔会让我带些布匹、米粮去看望……”

衙役呈上证据,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那是一个宫中腰牌,上面刻得确实是“华枝”二字。

书吏望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张,突然神情扭曲,双手抖若筛糠,战战兢兢地望着高居首位的元桐,再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太子。

太子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不接着念?”

元桐也催促道:“接着念。”

那书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继续说:“二十年前三月三日夜,皇后娘娘与净华公主同日临产,娘娘诞下一女,殿下诞下一子。太后将殿下的儿子抱到了娘娘那里,命我将娘娘生下的女婴就地埋了。”

“太后要杀我灭口,是公主殿下以为子孙行善积德为由劝阻,太后才留我一命,割了我的舌头,将我送至清凉寺……”

他说完这席话,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天地之间一时寂静如死,落针可闻。太子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周檀面色不虞,与满脸震惊的沈碧华对视一眼,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扶手。

元桐眼底笑意愈发深沉,他命令道:“抬上来。”

衙役抬上来一个精雕细刻的小巧木盒,解开铜锁,露出一具婴孩尸骨来,那尸骨保存完好,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白色,细细的腕骨上戴着银镯,确实是宫中制式。

太子立刻起身,五官扭曲了一瞬,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怒不可遏。

“二弟,你是想指责我血统不正?”他怒极反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如同在咀嚼仇人血肉,“你这样是血口喷人!”

“谋害皇嗣可是大事,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二皇子轻轻一笑,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与轻蔑,“皇兄为人至纯至孝,能让你弄明白应该向谁尽孝,难道不是一桩功德吗?”

他用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大声道:“倘若元栩的生母是净华长公主,那我才是真正的北晟储君!”

太子怒道:“二弟,你凭借一位沙弥、一个哑妇、一具白骨,就断定我不是父皇所出。这样的滔天大错,我们元家论谁也容不得你了!”

元桐似笑非笑,嘲道:“皇兄,你就不觉得奇怪?耶律将军为什么对姑姑照顾有加,而又对你另眼相看?你学书不如我,学武不如三弟,他怎么就能看得上你?”

太子想起净华长公主和耶律朔的往日种种,不禁汗如雨下,连他自己也失了底气,不敢再与元桐针锋相对,而是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他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二弟,我知道你向来不服我。只是身世绝不是可以拿来玩笑的大事。你若有疑,我们可以去宫中找父皇、皇祖母和姑姑问个清楚,而不是聚众造谣、随意中伤!”

元桐笑道:“去就去!你以为我怕了你?若非是证据确凿,我哪敢用此事空穴来风。不如再叫上耶律将军,好让你认祖归宗。”

沈碧华只觉得今日公审恍惚如梦,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王府的,元桐居然向太子直接发难,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他的身世,这样一来,无论真相如何,百姓恐怕都会心存疑虑,更不用说朝廷之上的文武百官。

这是二皇子借兵不成,只能用身世做武器,彻底与太子撕破脸了。

周檀从书房取出写好的就藩文书,见他魂不守舍,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檀郎……你都知道?”沈碧华心中疑惑,不知为何周檀没有什么震惊之色,反而泰然自若。

周檀卷好帛书,哂笑道:“我原本只是暗中猜测,没成想却成真了。”

“碧奴,洛阳不能待了,我们越早离开越好。倘若再不离开,恐怕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就去宫中找皇叔提就藩姜州的事宜,只是姜州比不得洛阳繁华,连累你和我受苦。”

“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去姜州哪里称得上受苦。”沈碧华眼神微动,缓缓摇了摇头,“小时候娘走得早,因为被欺负没饭吃,我连树叶都啃过。姜州虽说比不上洛阳,却也是上州,还远离与南荆的交界之处,恰好可以避祸。”

近日的变故接二连三,沈碧华尚且无法消化眼下情况,想到就要离开洛阳,他心中万般不舍。

洛阳有高耸入云的寺塔,有闻及十里的铎铃,有笙歌遍地的教坊,有好善乐施的善因、温柔解意的弄笙,还有……周檀。

他仿佛明白了何为“众生皆苦,诸行无常”,曾经洛阳佛寺何等昌盛,香客络绎不绝,如今却已是人去寺空。他与弄笙合演《童子化生》之时,又是如何引得众人喝彩鼓掌……

善因法师为救济慈院的妇孺舍身圆寂,弄笙因误入歧途而与沈碧华起誓决裂,最终逐出洛阳。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而他与周檀日后又会如何?

周檀见他眼中隐有泪光,知道触动他柔软心肠,将他揽入怀中,温声哄道:“碧奴,你陪我一起进宫。若是日后天下太平了,每年我们还是要回洛阳朝拜的,不必为此伤怀。”

沈碧华“嗯”了一声,靠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周檀劝慰道:“洛都历经数朝,始终屹立不倒。铜驼大街的那两尊铜驼,历经多年战乱,不也还是好好地晒着太阳。”

沈碧华定了定神,和周檀一起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驶入宫中,已是黄昏时分。二人发觉皇宫之中守备比平日更加森严,便知铜驼大街公审一事已经传入宫禁,他们最好是在此事发酵之前,得到天子同意就藩的旨意,否则便难逃此局了。

周檀拿着帛书询问内监,得知天子正在嘉福殿与太后叙话,便匆匆起身赶往嘉福殿,临到殿中,却没见一个宫人。

天子与太后不在此地,周围连个侍候的宫人也无,高脚灯烛倒是早已点燃,将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一阵冷风穿殿而过,沈碧华站在殿中,凝视着摇曳不停的烛火,忽而感到脊背发冷。

“檀郎……我……”

沈碧华话语未尽,突然听到殿外传来数人纷乱的足音,他能辨认出既有男子又有女子。

“我为了你们苦心孤诣,到头来还竟成了恶人!”

太后饱含怨毒的指责尖利刺耳。

周檀显然也已听出,连忙一把抱住沈碧华,将他扑倒在四君子屏风后面的地砖上。

沈碧华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却被一个炙热的亲吻堵住嘴唇,他一时有些意乱情迷,与周檀四目相对,却发现对方眼中一片清明,神情也是严肃万分。

周檀将他拥在怀中,不让他受地砖的一点凉,贴着他发烫的耳垂低声道:“别动,站起来有影子。”

沈碧华这才发现,他们二人的身影被旁边的软榻遮住了,不露一丝踪迹。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周檀要带他躲起来,但是周檀向来有他的道理。

殿外之人依次步入,为首的乃是步履急促的太后,沈碧华透过屏风连接处的缝隙去瞧,只见天子与净华长公主紧跟在后。

净华长公主吩咐耶律朔在殿外等待,这才独自走了进来。

太后气喘吁吁地坐在主位,她年事已高,似乎是被气得不轻,捻动南红串珠的手指都在发抖。

天子的面容阴云密布,差得吓人,他引着元令姿入座,自己才在一旁坐下。元令姿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向兄长点头致谢。

“不肖子孙!真是不肖子孙!”

太后望着兄妹二人,将手中的南红佛珠投掷而出,珠串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南红珠子杂乱无章地四散滚落,甚至有两三颗滚到了沈碧华的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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