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华低头拭泪,摩挲着袖中匕首刀柄上的绿宝石。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元析的场景,是夜探白马寺后他去永安王府找周檀,那时元析骑着那匹羌族神驹,身着橘红圆领袍,何等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又想起他出征路过羌族旧地,特地为自己和周檀带来两把匕首作为礼物,说是羌族人人皆有,可保出入平安。秋猎山中遇虎之时,也确实是那两把匕首,救了他们的性命。
这样赤诚热烈的人,也只能是死于阴谋诡计的下场吗?
沈碧华只觉万念俱灰,心如刀绞,若不是周檀还在此地,他简直想回到永宁寺塔梵音伽蓝的壁画前痛哭一场。善因、弄笙、元析……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剧烈的痛苦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偷偷暗中汇聚灵力,想要护住元析的心脉,奈何他的心脉受损极为严重,即使是梵音伽蓝在此,也绝无起死回生之可能。
周檀眼底汹涌着剧烈的情绪,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他郑重道,声音有些发哑:“老三……我发誓,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元析疲惫地闭上眼睛,道:“兄弟阋墙,勾心斗角,真是好生无聊……我死了,倒也算落个清净。只是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
那刺客已被护卫按住,原本想旧技重施,就要咬舌自尽,却被卸了下巴。护卫围着他搜身,竟摸出一个装着碎银的荷包来。
那荷包上绣着的纹样,正是东宫专用的云雷纹饰。
“又是他!”元桐怒火中烧,他咬牙切齿地叫道,“三弟,我发誓,既然你已将羌族兵信借给我,我一定联合额尔和木可汗,和他势不两立!”
元析没有再做出任何回应。
周檀抱着元析的尸体,站在沈碧华身前,对元桐投去冰冷如刀的目光。
元桐宽慰道:“檀郎,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
难道说周檀也想要羌族兵信?他心中百转千回,从元析逐渐僵硬的手掌里抽出那枚染血的印信,白袖蹭到星星点点的血痕,如同雪中红梅,分外扎眼。
周檀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拿着兵信的手掌,冷静道:“二哥,你想错了,我不会要你的兵信。既然老三亲口说把兵信借给你,我没什么好说的。”
元桐尤在愤愤不平,他保证道:“待我向羌族借兵,定要以奸人鲜血,告慰三弟在天之灵。”
“那是你的事,我不关心。”周檀语气中满是疲惫,“传信宫中,准备后事吧。”
太子与二皇子为储位争斗不止,三皇子元析无心太子之位,性情豪爽直率,向来是周檀同病相怜的挚友。
沈碧华只觉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攥紧了,见他表面平静如水,知道以周檀的性情,不过是把伤悲压抑在心中,不让旁人看去罢了。
二人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之上,沈碧华掀帘向外看去,深秋的天黑得早,暮色已然四合,只看得几只昏鸦栖停在枝桠,发出粗哑鸣叫,一派萧瑟凄清之意。
周檀神情晦暗不明,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碧奴……”
“檀郎……”
二人异口同声:“你先说。”
沈碧华张开手臂抱住了周檀,将侧脸贴在他胸口,温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周檀的声音虽然冷静至极,却蕴含着愧疚之意,他懊恼道:“方才事发突然,连穷奇卫也施救不及。是我太过自负,他才……”
他无意识握紧了拳头,继续说:“都是我掉以轻心,本以为元桐为了结盟会谨小慎微,绝不会让老三出事。”
沈碧华环抱住他的腰身,无奈道:“谁知道太子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般田地,囚禁太后、毁经焚像、暗杀兄弟……桩桩件件,都让人毛骨悚然。”
“不,碧奴。”周檀将他按进怀里,用手掌轻轻抚过他鸦青的乌发,“杀害老三的幕后真凶,乃是元桐。”
沈碧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是元桐?难道不是太子不想让元桐与三殿下结盟,才派人暗杀吗?那人身上还搜出了东宫的纹样……”
“碧奴,你涉世未深,太过单纯,许多事情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今日这场宴席,无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周檀将手指插入他柔顺发间,将他拥得更紧,沈碧华几乎能透过衣襟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条理分明地解释道:“太子已经占据上风,没必要诛杀兄弟自毁名誉,他若是想杀人,还不如直接杀了元桐。”
“第一个刺客,那个倒酒的侍女,是元桐的障眼法。他假意做出有人要刺杀他的模样,让我们出手拦截。”
“待到刺客伏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没人会注意到第二个刺客突然发难,他们真正的目标乃是老三。”
沈碧华恍然大悟,惊讶道:“不是三殿下活着元桐才能借兵,只要他拿到兵信……”
“只要兵信到手,老三的死活根本无所谓。”周檀语含讥讽,“元桐说不定还会煽风点火,以此大做文章,传信额尔和木可汗,说是太子杀了老三,他借兵也是为了老三报仇。”
沈碧华只觉细思极恐,天家争斗之中的残忍、狡诈,远远超过了他幼时在族中遭受到的欺凌。
元析与元桐并无过节,甚至还愿意借出兵信,而元桐竟然毫不留情地对他下手,还要利用他的死为自己牟取利益。人族狠毒起来,有时候比妖族可怕得多。
他愤愤不平:“那三殿下……三殿下就这样……”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碧华感受到周檀的身躯在发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发顶。他知道周檀看似放荡不羁,实际用情极深,一时心疼至极,原想抬头去看,欲为周檀拭泪的手掌已抬至半空。
周檀一手捉住他的手腕,一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他哑着声音道,“没什么好看的。”
“檀郎!”沈碧华没有挣脱他的禁锢,只是含着一丝怨怼呼唤他的小字,“你这个人可真是……”
“喜怒哀乐是人之常情,你不让我看,我心疼你……”他依言闭上眼睛,从周檀怀里坐起身,用唇瓣吻掉他眼角的泪水,尝到淡淡的咸涩味。
沈碧华与他十指相扣,轻声道:“我不太懂人间的情爱,只知道见你伤心,我也伤心,若是你开心,我也开心了。倘若三殿下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意你伤毁过甚,他更不会责怪于你。人算不如天算,哪有人真能料事如神……”
周檀没有言语,只是将沈碧华揽得更紧,他低头吻住沈碧华沾上泪水的唇瓣,撬开他的齿间,激烈地吮吻沈碧华的柔软唇舌,直至他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碧奴,现在你是我世上唯一的重要之人。”他感叹道,声音里满是疲倦,“偶尔我会有这样的念头,不当什么永安王,不当什么龙子凤孙,和你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
“一起看春去秋来,看云卷云舒,什么王位,什么天下,再与我们无关了。”
“可惜天下战乱不断,没有这样的地方……”沈碧华叹了口气,“我们身在其中,又能逃到哪里去?”
“檀郎。”他抬起头,注视着周檀的眼睛,“你就是我的家,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回到王府,贾博便在门口相迎,他似乎已经知道方才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走在回廊便对周檀开口。
“殿下,节哀顺变。只是有些事情,臣不得不妄言,事到如今,您已经很难置身事外了……”贾博单刀直入,连沈碧华都能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有时候唯有掌权,才能保护身边之人。”
沈碧华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知道他在暗示周檀主动夺嫡。
“贾先生,穷奇卫固然精锐,擅于刺探情报、暗杀劫杀,可夺位之事并不是区区一千人能够办到的。”周檀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出言分析,“就算要招兵买马,也只有我就藩以后才有机会。元栩背后乃是鲜卑勋贵,元桐背后乃是汉人汉族,我如今并无一争之力。”
贾博满脸胸有成竹,他停下脚步,语重心长:“一要以三殿下遇刺为由向天子提请就藩,远离洛都漩涡,随后招兵买马,二要向羌族借兵,以报三殿下在天之灵。”
沈碧华被贾博的计谋所震惊,他竟然是觉得元析已经死了,就要利用元析的死为周檀争取更多筹码。虽然这是贾博身为谋臣的应有之义,他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周檀无奈道:“贾先生,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只是兵信如今在元桐手里,此刻一定已经严加保管了,说不定他早已和羌族搭上了线。”
“至于提请就藩,等老三过了头七,我便去提,眼下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必皇叔也没有理由再扣留我了。”
与此同时,一个羌族打扮的使臣,满脸疑惑地望着眼前的印信,篆体的刻印尚有未擦净的血丝。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元桐彬彬有礼,他语气温和:“这便是塔娜公主出嫁时的信物,想必可汗见过,便可如约出兵了吧。”
“尊贵的二殿下。”使臣缓慢地摇了摇头,“这是塔娜公主的印信不错,可并不是羌族的兵信。”
“什么?!”元桐大惊失色,拿起锦盒之中的印信端详,“不可能!这就是三弟临死前给我的兵信!”
使臣坚定地摇了摇头:“您连羌族的兵信都不认识,恕我族不能出兵相助。”
元桐还想再争:“可是……老三被太子所害,就这么算了?”
使臣的口吻不疾不徐,他道:“我族无心干涉北晟政局,塔娜公主固然是可汗的爱女,只是她本人仙逝多年,可汗不会只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大动干戈。”
元桐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态度和善地送走了使者。
待到使者离开,他恨不得将印信捏碎,低声道:“老三,想不到你深藏不露,你到底将印信藏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