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高大的蒙面人见状,狞笑一声,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那浑身是血的男人顿时露出隐忍的神情,努力不发出一丝痛呼。
弄笙眼圈微红,大喊道:“阿崇!”
“我当你的姘头是谁呢,原来是教坊的弄笙部师。”蒙面人手持钢鞭,踩在项崇手背上的脚重重碾了几下。
弄笙惨白着脸,连声音都在发抖:“……不要伤他,你有什么条件?我这些年得了不少赏赐,我都给你!求你不要伤他!”
“本教在南荆如火如荼,最不缺的便是金银财宝,要你的赏赐做什么?”蒙面人好整以暇地望着弄笙,“这小子可是动了叛教的念头!可不是区区金银财宝可以打发的……”
弄笙惊疑不定,原来项崇当真在他的劝说之下动了叛离灭度教的心思,可惜被人发现检举。
他望向形容狼狈、气息虚弱的项崇,艰难道:“……你不要金银财宝,那要怎样才能放了他?若是他能离开贵教,我们二人定对贵教之事守口如瓶。”
蒙面人这才将脚从项崇的手背上挪开,哂笑道:“别紧张,不过是有件小小的事情,要拜托弄笙部师罢了。”
弄笙蹲下身体,用洁白的衣袖轻轻擦掉项崇脸上的血污,他满脸心疼地握住项崇沾满泥土的手掌,与之十指相扣。
他定一定神,小声道:“……我可以帮你做事,但是不想做谋财害命、伤天害理之事。。”
“……别答应他。”项崇神情凄怆,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他不是好人,我不想再连累你。”
“没你说话的份!”
蒙面人威胁地扬了扬手,他甩动钢鞭,鞭尾重重打在项崇身旁的泥地上,溅了弄笙白苎麻衫子一片泥点。
“我知道弄笙部师心善,自然不会叫你做伤天害理之事。不过这小子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抬腿踢了踢项崇的腰侧,“你猜猜我还查出了什么?若是让朝廷知道前朝余孽还没被先帝杀净,他会有什么下场?而你又会有什么下场?”
蒙面人低低笑了两声:“哈哈,要知道这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一旦东窗事发,你虽无父无母,但你的朋友、教坊之中的其他乐工,甚至是永安王,恐怕都难逃其咎。”
弄笙顺着他的话语想象下去,当今天子怒不可遏,他与项崇一齐腰斩于市,沈碧华、阿清等乐工也被株连,教坊一时流血漂橹,连殿下也因此事在宫中被软禁一生。
弄笙脱力般跪倒在地,祈求的语气近乎谦卑:“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一定做到……请您发发慈悲吧!”
他哽咽道:“阿崇他固然为前朝皇族,一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当今天子春秋鼎盛,他一个人又能对朝廷造成什么威胁?”
“算你识相,我要拜托的事情都写在信里了。”蒙面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沈碧华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信封,又踢了项崇一脚,“你这姘头是真心疼你,也不知你哪来的福分。”
“笙儿……是我对不起你。”项崇勉力握住弄笙的双手,声音中满是懊悔,“我以后都听你的,和你好好过。从此再也不管什么灭度教,什么复国……”
弄笙接过信封,霎时泪如雨下,带着哭腔道:“你多保重……等我做完了,一定救你回去。”
他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望了又望,这才渐行渐远,直至看不清脸庞了,才舍得转身离去。
几乎是弄笙身影不可见的刹那,项崇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动作牵动手掌和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蒙面人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小心翼翼洒在他后背上,语气恭敬:“项公子,小的方才没弄疼您吧?”
“刘三,你干得好,就是要这个效果!”项崇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发觉手背上还残留着弄笙温热的泪水,他毫不留情地抹在下摆,“唯有如此,笙儿才会心软。”
刘三被他脸上的笑容吓到,只觉得秋夜寒凉,背脊发冷,全身都凉嗖嗖的。
这项公子加入灭度教的时日还没他长,却凭借前朝后裔的身份,狡诈残忍的性情,极快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俗话虽说“人不狠,站不稳”,可他也太狠毒了些,连救过他一命、对他真心实意的弄笙也要利用,甚至不惜让刘三先把他打个半死,演一出“迷途知返”的苦肉计。
刘三虽是第一次与弄笙接触,却也觉得他是个慈悲心肠的实在人,可惜遇到了项公子这样心狠手辣的郎君,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
他忍不住想起加入灭度教之前,老家比邻而居的小娘子,那女郎性情单纯,生得貌美如花,家里是做豆腐的,人称“豆腐西施”,拒绝了十里八乡俊后生的提亲,最后被一个游手好闲的赌棍骗到手。
那赌棍先是甜言蜜语,将女郎套牢了,随后原形毕露,整日游手好闲,吃喝嫖赌,花光了钱便把她按在磨豆腐的石磨上殴打。
女郎要与他和离,他又是对天发誓,又是下跪磕头,狠抽自己十几个巴掌,痛哭流涕地道歉,才老实了几天,还是本性难改地打起来。
刘三常去他家买豆腐,有一次那女郎多送了他半块,他还在纳闷,第二天便得知了她将那板豆腐送完,随后投水而死的消息。
“想什么呢?”项崇不耐烦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刘三这才回过神来,讨好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弄笙部师可真是人美心善……”
“那当然!”项崇扑灭篝火,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他毕竟是我的夫人,肯定不舍得我死……”
如此又过了一夜,第二日卯时,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朝阳,照耀着草叶之上晶莹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悠长浑厚的号角声响彻山谷,惊起一片林中雀鸟。
骑兵分两路驱赶野兽,与猎者各持弓矢,策马追逐。沈碧华缀在队伍末尾,远远看见周檀策马跑在中部,箭法歪七扭八,拉的还是初学者玩具般的轻弓。
他心中顿时一阵无语,这人藏巧于拙是不是演得太夸张了,如此拙劣的箭术,昨日射中野兔的确应该好好庆祝一番。
谁知变故突生!
周檀所骑的骏马不知为何突然发出惊恐的嘶鸣,朝前方疾驰而去,顷刻跑到了队伍前列。
他的马匹本就是难得一见的良马,竟然载着他闯入了层层密林,很快连个人影也不见了。
其他人本来拍马欲追,却发觉马匹皆已受惊,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原地踏步,发出杂乱刺耳的嘶鸣。
一时间猎场人仰马翻,尘土飞扬。
三皇子元析正欲拍马去追,谁知这羌族买来的神驹竟然也变得不听使唤,他正在焦头烂额,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三殿下,借你的好马一用……”沈碧华将他从马背上拽下,顺手取了他腰间马鞭,轻轻一跃翻身上马。
他用手掌摸了摸那匹红马的面颊,口中默念经文。
元析喊道:“太危险了!我这马太烈!一般人骑不得!”
那马感受到沈碧华身上狐族气味和令人心旷神怡的佛气,很快平静下来。
沈碧华满脸焦急,他立刻策马扬鞭,绝尘而去,徒留目瞪口呆的元析和不知所措的众人在原地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