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见他神色恍惚,一边穿衣一边问:“有什么不对?”
沈碧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打好腹稿,勉力解释道:“就是永宁寺那一夜,我的一件……法宝,不知怎么钻进了你的身体里。”
“法宝?”周檀低头望向自己胸口,“很贵重吗?要如何取出?”
沈碧华艰难道:“应该取不出来,不过……只要对你没什么坏处,倒也无所谓了。”
他还是暂时不打算告诉周檀情种的来龙去脉,若是让他知道,不知该二人如何相处。
周檀似乎对他的话语深信不疑:“只有这件事?”
沈碧华点了点头:“对,只有这件事。”
周檀如释重负,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道:“明日秋猎节,你早些回去休息,莫要起晚了。”
他郑重其事地补充:“不要穿成今天这样。”
沈碧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满道:“你笑话我!我以后不再……不再这样就是了。”
周檀眼底笑意渐深,吩咐婢女将沈碧华带至内室更衣,将内里那身不着调的大袖衫换下,才送他回到教坊。
沈碧华回到教坊,已是月上中天,他本想找弄笙打听打听明日秋猎的习俗与忌讳,没想到他敲门而入,却看到弄笙神情凝重,正坐在桌前读信。
弄笙见了他来,心神尤未从信中脱离,只好强颜欢笑道:“你回来来了?今夜倒是回来得早。”
“是谁给你写的信?”沈碧华走到他身边,“叫你这样不快活。”
弄笙将信件收好,为沈碧华耐心解释:“就是之前的朋友……南荆如今不太平,不仅遍地都是灭度教起义,国主和皇子还开始父子相残,同室操戈,他生意就不好。”
他感慨道:“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左右天下大局?除了担惊受怕,什么也做不了。”
“生逢乱世也是没办法的事,南北对峙已久,天下难以一统,胡汉相残,道统之争……非你我二人之过。”沈碧华出言安慰道,“你能时不时去济慈院看看孩子,捐些香火钱,已经很好了。”
翌日清晨,一年一度的秋猎照常在邙山脚下举行。邙山位于洛城之北,河洛二水之间,东西绵延四百余里。《左传·昭公二十二年》曾载“王田北山”,即周天子曾秋猎于此。
天空湛蓝无云,山间霜染层林,黄草连天,一派风高气肃之景。天子率文武百官、皇子宗亲扎下连营,可谓是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沈碧华所在的营帐离皇亲国戚的营帐尚有一段距离,帐外不时有骑手控马呼啸而过,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正坐在帐中用绸布擦琴,只听得几个宫人凑在一处,如鸟雀般叽叽喳喳地议论诸位皇子的表现。
其中一个宫人双手合十,满脸崇拜:“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今日箭无虚发,猎到了三只梅花鹿!”
另一个宫人撇了撇嘴,反驳道:“可是二皇子也不差,是独一份的菩萨心肠,他今日原本射中了一只野猪,却因那野猪发现怀了崽子,将野猪放了。另外猎到了獐子和黄羊!”
旁边的宫人说道:“可是我觉得三皇子也很好,笑起来像太阳似的。羌人果然勇武非凡,猎到了五只野豺。”
弄笙正端着食案进来,随口问道:“那殿下呢?”
沈碧华抬眼望去,发现他端来的乃是温蜜秋梨饮,周围的宫人也都围了过来,一人取了一盏。
“殿下嘛……”那宫人端着瓷碗,捂着嘴偷笑,“猎了两只兔子。”
弄笙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摇了摇头说:“殿下本就不谙此道,起码比去年好,去年连兔子也没猎到。”
沈碧华思及永宁寺塔那群行尸的下场,不小心呛到,半掩着嘴唇咳嗽起来。
弄笙伸手替他顺了顺后背,叮嘱道:“慢些喝,别呛着。”
暮色四合之际,营地逐渐燃起了堆堆篝火。天子设宴犒赏诸人,乐工奉命奏乐,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沈碧华坐在乐工席位,远远望见周檀正与元析举杯致意。他今日身着玄色银绣猎装,箭袖束住手腕,显得整个人英姿勃发。
周檀似乎是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朝他遥遥举杯,一饮而尽,嘴角噙着笑意。
沈碧华不自在地移开眼,面颊如发烧般烫热,却听得身旁的弄笙吹错了一个音。
他从来没听过弄笙吹错音调,这次还恰好是他最擅长的笙!
虽说沈碧华也发现这两日弄笙经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可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出岔子。
他讶然地微微侧首,望向出现失误的弄笙,所幸周檀心领神会,似乎说了什么话,引得众人纷纷发笑,无人注意宴席伴奏之中一丝不谐的乐音。
弄笙与沈碧华对视,露出慌乱的神情,手指在笙管上还停了半拍,赶忙调整状态,直至一曲结束,再未出错。
直至宴席散尽,沈碧华与周檀也未说上一句话,他反倒是拉着弄笙,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说话。
沈碧华忧心忡忡:“方才……”
弄笙面露愧色,向他解释道:“近日天燥,我近日总是睡不好,一时不察,就……”
沈碧华宽慰道:“幸好殿下急中生智,你没事便好,若是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和我商量。”
弄笙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张,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沈碧华不打算追问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就像他自己也有不可说,弄笙也不会多问。
是夜,营帐之中众人皆睡熟了,甚至有人发出轻微的鼾声,沈碧华也好梦正酣,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纤瘦的身影偷偷溜出了营帐。
弄笙拿着信纸,行色匆匆,他借着秋季清寒的月色,根据信纸的指引,一步步来到了标注的方位。
此地乃是丛林深处,他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一处火光,走近便听见痛苦的呻吟声。
这个声音是……
弄笙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连忙小跑着过去,险些被荆棘划伤双腿。
一堆燃烧得正旺的篝火旁,黑衣男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他浑身伤痕累累,背后一道道鞭伤狰狞可怖,触目惊心,还在不断渗出血迹。
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脸庞,朝弄笙伸出连指甲缝都残存着血泥的手掌,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