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朔并未深究二人目的,直接放行了他们。沈碧华本想与周檀细聊,碍于众目睽睽,不好多言,周檀也示意他之后再说。
他只好背着绿绮回到教坊,见弄笙房中还掌着灯,待他经过门口,弄笙应是听见他的脚步声,几乎是急急忙忙地迎出来。
“终于回来了。”他提着竹丝灯笼,将沈碧华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瞥见衣服上洇开的血迹,忍不住秀眉微蹙,“怎么会有血?我今晚担心到睡不着,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殿下……”
“不是我的血,”沈碧华连忙抓住他的手掌,温声安慰,“我没受伤,就是要换身衣服。”
弄笙引着他进入屋舍,将灯烛点亮,替他取来干净衣物,催促道:“赶紧将衣服换了,我拿去摸黑洗了,免得被人看见不好。”
“我自己洗就好!”沈碧华脱下外袍,不肯放任弄笙拿走。
“只是件衣服,我洗了便洗了。”弄笙一把将沾染血迹的外袍夺过,他感叹道,“碧奴,你真像我小时候在教坊养的狸奴,那猫儿长得标致,也有一双碧绿的眼睛,一到夜间便跑不见了,每每蹭了一身灰才回来。”
沈碧华换上干净衣物,疑惑道:“可是我从未见你在教坊喂过狸奴。”
弄笙流露出一丝黯然的神色,略带自责地回答:“正是有一夜跑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了。”
“那时我和朋友一起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见猫儿在哪,后来我便不养猫了。”他补充道,“朋友不再是朋友,猫也丢了。”
弄笙后怕地轻拍心口,道:“我担心你,尤其是因为你心思纯善,怕你被人拐了骗了。我明白每个人都有不可说,所以……我只要你安然无恙便好。”
沈碧华握住弄笙的双手,带着笑意劝慰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旧友固然会走散,可是人也会遇到新朋友,就像月圆月缺、云卷云舒。”
“我在洛阳没有故旧,无非就是善因法师、阿清和你……”他仔细数了可以算作是自己朋友的人,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还有殿下”。
“好啦,就你嘴甜,先去洗个澡吧。”弄笙面色稍霁,抱着那件沾染血迹的外袍出了门,“明天还要排练《童子化生》,洗完便早点休息。”
翌日清晨,沈碧华起床便见到昨夜穿的外袍晾晒在院子里。他换上教坊练习穿着的白苎麻衫子,来到教坊书阁前的水云台。
水云台乃是专门用来演练释家本生故事的戏台,由于本朝对释家极为推崇,是以将这处建得如佛龛般庄严华美,连边缘也画了彩绘、贴了金箔。
阿清与其余五个乐工一起站在台上,她见到沈碧华的身影,笑着朝他挥手。
沈碧华回以微笑,望向台上一人高的莲花道具,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栩栩如真。
这莲花以绢纱为面,以竹骨为撑,乃是弄笙提前数月在全洛阳最好的匠人店里定制的,如今在朝阳的照射下,真如神迹一般圣洁美丽。
阿清还在和同伴交头接耳:“听我在宫里伺候的朋友说,那两位越来越不对付……连累她整日如履薄冰,生怕触了霉头。”
沈碧华不知她说的是当今天子与太后,还是储君与野心勃勃的亲弟,净华长公主自尽未遂一事后,天家就是想和睦都难。
思及昨夜不仅未抓到真凶,还弄丢了情种,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自从到来此间世界,沈碧华一直出师不利,无论是在客店未救下一家三口,还是没能尽快找到制造血案的凶手,就连他本身的试炼任务,也是一塌糊涂。
他实在没辙,只能另想办法向周檀确认情种的去向,再和他商量泣血佛案的下一步打算。
弄笙见他无精打采,还误以为沈碧华昨夜未休息好,关切道:“若是你今日不舒服,我们明日再练。今天便是当熟悉位置。”
沈碧华回过神来,解释道:“我没事,只是第一次排练,有些紧张。”
“不必紧张,我会教你的。”弄笙拉着沈碧华在台边坐下,一边为箜篌调弦,一边同他讲《童子化生》的来历。
“这出《童子化生》乃是古时候一位皇帝创制的,他一生笃信佛法,曾有四次舍身佛寺,认为无遮大会上只有讲经、梵唱、斋供,尤嫌不足,便提出要以音声作佛事。”
“以音声作佛事。”沈碧华念道,他此前便发现这里与大千世界的释家沿袭有些出入,不过《童子化生》的来历倒是无所差别。
弄笙的手指在箜篌的弦上轻轻拨过,一串空灵的乐音如泉水般淌出,他道:“《法华经》中说:‘佛放眉间白毫相光,照见东方万八千世界。从是己来,诸天人民、阿修罗等,皆见彼土。’可凡人看不见,所以那位皇帝创制了《童子化生》,让童子从莲花中化生,把经文唱给百姓听。”
沈碧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化生”乃是释家概念,佛经中有云,极乐世界的众生不从母胎出生,而是从莲花中化生而出,洁净无垢,不受胎狱之苦。
《童子化生》便是仿照经文的描述,用彩扎的莲花、白衣的童子、悠扬的梵呗,把“化生”变成了凡人也看得见的景象。
“化生不是一个人。”弄笙低头调弦,“莲花盛开的时候,化生童子唱,诸天奏乐。我们另外数人,各自用不同的乐器合奏,便是诸天。”
沈碧华点了点头,此间世界的《童子化生》果然与大千世界的有所不同。
弄笙微微一笑,爱惜地抚了抚箜篌上的凤首,他不疾不徐地解释:“箜篌出自西域,传说是天神所造。用它来配化生,是想让凡人也听听天上的声音。”
沈碧华看着那架金漆凤首箜篌,琴首雕着凤鸟,长尾蜿蜒,翅羽如生,光彩夺目,不似凡间之物。
“那我要唱什么?”
“《化城喻品》。”弄笙从袖中抽出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唱词,“释迦牟尼佛在过去世为众生说法,说有一队人行于险道,疲惫欲退。导师以神通力化作一城,令众入城休息。待众人恢复体力,导师又说:此城非实,乃化所作。真正的宝城,还在前方。”
沈碧华会心一笑,看也不看他手中的经卷,兀自口中轻声吟道:“我等游行,经五百岁,未曾见有,安隐之处……”
弄笙眼前一亮,惊喜道:“你本来就会背诵,自是再好不过了!”
数人一直练到日上中天,烈阳炎炎的时候,连庭院之中的草木仿佛都在太阳的照耀下失了精神。
却听得院外传来声音:“殿下差人送了糕点和冰引子来,今岁出演《童子化生》的乐工人人有份!”
阿清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欢呼着跑向永安王府来的仆从:“殿!下!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弄笙调侃道:“殿下还没成婚,哪来你这么大的女儿。”
沈碧华走到阴凉处,将食盒拿到手上,冰镇桂花酸梅汤还冒着白色的凉气,茉莉绿香糕也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连一丝碎屑也没掉。
周檀这个人……真是……
他只觉心头一暖,本就未因情种失控之事迁怒于他,如今更是难以责怪。
排练至黄昏才散,沈碧华背着绿绮,又来到了永安王府门口,也不知是周檀早已交代,还是卫兵已然记住了他的样貌,连问也未问,直接放行。
贾博正在廊下修剪花枝,见他来了,朝他点了点头,指向水榭的方位。
简直是宾至如归……反倒让沈碧华不自在起来。
他一路走来,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也不知是排练累着了,还是想到没有头绪的案件、消失不见的情种,忍不住忧心烦闷。
见到周檀身着轻薄夏衫,正倚着竹榻小憩,反而心下稍安。
周檀似乎是辨认出了他的脚步声,睁眼笑道:“还算合你胃口?”
“和之前一模一样,多谢你了。”沈碧华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坐下,才发现他夏衫的领口甚低,可惜没有低到能检查情种状况的位置,心中略觉遗憾,“昨晚的事……”
他也不敢乱看,生怕周檀察觉,自己解释不清。
“昨晚的事……”周檀虽是闲适地半倚半靠,说出的话语格外认真,“行尸所穿的军服,乃是十几年前的北晟制式,恰好是黄璋之乱的时候。小妖说的‘非男非女,以灭为度’,应与灭度教有关。北斗七星阵聚集的戾气极多,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布下的。”
他感叹道:“看来灭度教对洛阳觊觎已久啊!也不知背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筹谋……”
沈碧华眨了眨眼睛,他居然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完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皱着眉思忖,轻声道:“小妖藏在观音像里,是不是其他发生过命案的佛寺里也藏着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