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就知道了。”周檀从竹榻上起身,用手理了理衣摆。
沈碧华随之站起,疑惑问:“现在吗?”
“就现在。”周檀点了点头,“谅他们也不敢在白天生事。”
他们先结伴去了白马寺。
沈碧华还是头一回白天来到白马寺,与夜晚的寂静气氛截然不同,虽然已近申时,仍是一派香客如织,烟雾缭绕的景象。
看来血案并未消磨信众对白马寺的推崇,毕竟九州第一寺声名在外。他们怀着敬畏之心前来参拜,也不知是不是把血案直接扣在了释家身上,想要佛祖息怒。
沈碧华第一次从正门进入,才注意到寺中植有葡萄、石榴等西域之物,挂满枝头的葡萄颗大如枣、晶莹剔透,石榴则硕大如拳、饱满浑圆。
周檀注意到他探询的目光,即刻解释道:“白马甜榴,一实直牛。庭中葡萄,冠于中京。这些乃是贡品,寻常人不得轻易采摘,你若是想吃,也不是不可以。”
沈碧华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
慈空方丈正在殿前给信众讲经,仍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见周檀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碧华思及那夜他与妙龄女郎如何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只觉得心生厌恶,默不作声。
周檀摆摆手:“方丈自便,我随便看看。”
慈空方丈识趣地退下了。沈碧华跟在周檀身后,穿过天王殿、大佛殿,一路走到那尊倒坐观音像前。他闭目凝神,灵力如水波般扩散开去,在观音像周围绕了一圈。
顾及四周尚有香客,沈碧华对着周檀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
二人只好并肩离开了白马寺,坐在前往清凉寺的马车上,周檀开口问道:“没有?”
沈碧华无奈道:“没有……只有一些残余的痕迹。看来我们昨夜打草惊蛇,那些妖怪都撤离了。”
清凉寺大概因为位置偏远,香客相对白马寺要少一些,自然也更清净。
他们踏入清凉寺之时,善因正在院中晾晒经书,几个粗衣麻布的垂髫童子正围着经书有说有笑、打闹玩乐。
其中一个见到沈碧华,惊喜地大叫一声:“是上次那个哥哥!”
“你好呀!”沈碧华笑着同他打了招呼。
善因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二人,露出随和的笑容:“檀郎、碧奴,看来你们关系不错,竟然一起来了?”
“有些时日没来了,和他一起来看看你。”周檀注视着孩童嬉闹的身影,“他们的秋衣可都备下了?小孩儿长得快,放量要做大些。”
善因小心翼翼地展开粘合在一起的书页,抬起头道:“放心吧,都已裁好了。待到七月流火,秋风渐起,也冻不着这群皮猴儿。”
那群孩童却鼓噪起来:“师父你说谁是皮猴儿?”“我们才不是皮猴儿!”
“有这样一群弼马温,也是难管得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笑意。
二人拜别了正在忙活的善因,在清凉寺的大殿内仔仔细细转了圈,那尊曾经出事的佛像,同样是妖去像空。
回程的马车上,在车轮辚辚的响动声中,周檀拧眉提议道:“剩下的寺庙,我看也不必再探了,都是同样的结果。”
沈碧华点了点头,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始作俑者要聚这么多戾气做什么,戾气为数不多的作用之一乃是孕育妖魔。”
他双手握拳,丧气道:“这样体量的戾气,对应的只会是修为可怖的妖魔,是很难隐藏住气息的。可是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周檀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掌之上,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让沈碧华霎时平静下来。
沈碧华抬头去望,目光又划过了他露出一小块肌肤的领口,周檀衣物之下的身材一点也不纤细瘦弱,仅仅露出部分,也足以见其健壮。
恐怕也没人这么近距离打量过他,没有人会探究爱乐成痴、统摄教坊的永安王宽大衣袍之下是怎样的身材。
情种究竟在不在他的身体里?
沈碧华思及此事,一时忘记将视线移开。周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见自己的领口。
他的语气中饱含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怯:“……看够了没有?”
“我……我不是在看你!”沈碧华这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反驳道,“我只是在发呆!发呆呢!这事一点头绪都没有……”
周檀没有揭穿他拙劣的谎言,而是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他幸灾乐祸地嘲道:“连我们都没有头绪,恐怕二皇兄这回难办了。”
“也许……始作俑者有什么遮蔽气息的方法。”沈碧华顺着他的话分析起来,“虽然我知道师……有些高人不能随意干涉凡夫俗子的事,但是一旦出现强大的妖魔,还是会出手的。”
周檀问:“你有办法破阵吗?把戾气散掉?无论幕后使者有什么打算,只要阵法破了,想必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我不知道阵眼在哪,就算知道也不一定能毁掉,若是我师父在……”沈碧华偏头望向车帘与车门的间隙里泻下的一缕夕阳,“那家伙深谙隐藏之术,若是没有更新的线索,我们很难找到阵眼。”
周檀最后总结道:“如今敌暗我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对了,你会骑马吗?过些日子便要举行秋猎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和弄笙都要随行,皇叔点名了要今岁出演《童子化生》的乐工。”
“我吗?”沈碧华想起先前与周檀一起进宫无意见证的天家争执,心中忐忑不安,“会是会,就是……真不乐意看他们吵起来,我怕被殃及池鱼。”
周檀只好哂笑道:“你怕什么城门失火,明明我才是容易被殃及的池鱼。”
沈碧华想起一句大逆不道的民间俗语,却只能在心中默念一遍: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
与此同时,洛阳某座宅邸的地下室之中,一个尖利的嗓子嘟嘟囔囔地抱怨:“都怪那两个家伙坏了主人好事,一个一身佛光,一个一身龙气。”
若是沈碧华在场,定能立刻辨认出这声音是那日永宁寺塔的小妖。
被称为“主人”的来人并未出言,只是先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古怪异常。
它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吗?我的好事……可没这么容易被破坏,在好戏开场以前,他们根本找不到阵眼。”
“那便再好不过了,若是我此番暴露连累了主人,就是罪该万死!”小妖捶胸顿足,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主人。”
它尖利的声音犹疑不定:“……项公子托我问您一件事,他说您既然神通广大,有没有能让人言听计从的法子。”
“怎么?”那人冷哼一声,“他又吃闭门羹了?连个小小的伶官也哄不住,难怪当初南下如同丧家之犬。”
“嘿嘿……这不是本教神通广大,能搅得南荆天翻地覆吗?”小妖连声追捧,“那人说南边不太平,说什么也不同意和项公子走,还劝他叛教……”
“叛教?这小小伶官好大的胆子。”那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语气讥讽刻毒,“若不是项崇非他不可,凭这一句话,我就要对他除之后快。”
它扑哧一笑,幽幽道:“不过嘛……疯狗就得拿根绳子拴住,不然确实容易发疯乱咬人。”
“你告诉他,我有办法让那伶官为我所用,就是真让那人做皇后,我也有的是法子。”
“遵命。”那小妖心满意足地行了跪拜大礼,“我这就去把门口那人叫来,让他给您打把伞。太阳还未落山,日头晒得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