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见他形容滑稽,想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脑袋,谁知那怪物一脸惊惧地别过头,口中念叨:“你身上有龙气!别碰我!”
周檀沉默着收回了手。
沈碧华忍俊不禁,道:“原来是以人类情绪为食的小妖,倘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又对杀人和活尸知道多少?”
那怪物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在沈碧华手中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我真的不知道内情,我所做的无非是藏在佛像里,闹得人心惶惶的,就有东西吃了。”
“至于活尸和杀人,我没那么大神通,只知道越是这样,我能吃的就越多,所以也不曾阻止。幕后主使者,我虽不熟悉,却也在布阵之时偷偷瞄了一眼……”
它露出可怜谄媚的神情,语气跳脱如孩童:“还请这位公子把我放开,我才好告诉你们,你身上的佛气太重,我经受不住,搞不好就要香消玉殒了!”
周檀见它相貌丑陋,还说出“香消玉殒”四个大字,露出无语至极的表情。
沈碧华只好将他放在供桌之上,取出绿绮琴,将满地尸体超度净化。那怪物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几乎要躲到观音像的身后。
周檀抱着剑,好整以暇地望着它。它动作窝窝囊囊,对着他又是行礼又是磕头。
“现在能说了?”沈碧华背起绿绮,“幕后主使长什么样?是人是妖,你认识吗?”
“这把琴也恐怖得很!”那怪物躲在观音像的脚边,探出头来看他们,似乎对绿绮很是忌惮,“你把琴放远点!”
“别想耍花招。”周檀满脸戒备地呵斥道。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招惹这么大来头的妖……要人!”怪物眼珠子一转,又是对着二人拱手作揖,赌咒发誓,“我对天发誓,若是有一句假话,就直接饿死,灰飞烟灭!”
沈碧华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它识相改口了,想必也是看出周檀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想要帮忙遮掩一二。
他将绿绮卸下,摆在角落处,再度走到供桌前,道:“这下你总可以说了?我们就算追查到底,也不会透露你的事。”
“那幕后主使……是个英俊男子!”怪物尖声尖气地说,“不不,是个娇媚女人!”
周檀道:“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人怎么能又是男的又是女的?”
那怪物爬上莲座,一会儿昂首挺胸作英武状,一会儿以手遮面作羞怯状,如唱戏般高声吟道:“非男非女!非人非妖!以灭为度,长存万古!”
沈碧华正思忖着他话语之中的意思,喃喃自语道:“非人非妖,以灭为度……难道是灭度教?灭度教的势力已经侵入洛阳了?”
只见那怪物如猿猴攀缘一般,三两下蹿上观音像首,狞笑着钻了进去。一时间狂风大作,观音像双目口鼻血如泉涌,粘稠暗红的液体犹如倾盆大雨,泼向沈碧华头脸。
“小心!”周檀揽住他腰身急退,却未来得及尽数躲避,沈碧华白皙的面容仍是沾上一片血污。
“你们不配得知主人名姓!因为你们——都得死!”那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塔内的壁画开始扭曲变形,如同有一双无形之手,将本生故事的彩绘揉皱撕裂,化为汹涌翻腾的黑气。
沈碧华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污,神情凝重,道:“好重的戾气……难道说北斗七星阵是用来凝聚戾气的?要这么多戾气做什么?”
如海浪般汹涌的戾气之中,密密麻麻都是人面,男女老少皆有,僧道医卜齐聚,有人作痛苦状,有人作愤怒状。
戾气猛然向二人扑来,周檀拔剑斩去,却未感受到丝毫阻力,他惊疑不定:“寻常兵器不起作用……”
沈碧华手结说法印,佛光骤亮一瞬,扑向他们的戾气也随之一滞,他从角落重拾绿绮,横置膝上,十指按弦,耀眼的佛光从琴身迸射而出,如屏障般将戾气拦在数尺之外。
戾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如同千百个人同时惨叫,似被囚禁的活物一般狠狠撞向屏障。
每撞击一下,沈碧华的面容就苍白一分。
周檀望着他愈来愈苍白的面容,低声焦急道:“碧奴!”
“没事,我能撑住。”沈碧华闭上双目,十指在弦上纷飞,兀自加大灵力输出,佛光愈来愈盛,几乎到了灼目的地步。
四周的戾气猛烈地撞在屏障,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见吞噬二人无望,这才不甘退去。
沈碧华起身背起绿绮,几乎要脱离晕倒,周檀扶着他满脸焦急,全无平日漫不经心的散漫。
“你怎么样?”他用衣袖细细擦去沈碧华脸上残余的血污,小心翼翼如同擦拭一件无价之宝。
“只是有些脱力,休息一下就好了。”他靠在周檀肩头喘息,气若游丝地回应。
谁知这时,沈碧华感到右手手背一阵刺痛,那颗伪装成朱砂痣的情种烫如烙铁,从手背飞出,直直钻进了周檀胸口。
沈碧华惊讶地睁大眼睛,只觉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顿时惊慌失措,连嘴唇都在发抖。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慌慌忙忙将双手搭在周檀肩头,在他胸口不住察看摩挲,时而揪起衣襟,时而翻看衣领。
即使将周檀的衣物都翻乱了,也没见那颗不受控制的情种。
周檀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身体僵硬着任他动作,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在找什么?”
他张开双手补充道:“若是掉了什么物件,我可以送你新的。”
“不!不是!你不明白……说了你也不明白的,我……”沈碧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真找不到了!这该如何是好?”
他随机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已经够倒霉了,怎么透支灵力还能引发情种失控!本来任务就没什么进展,这下更是彻底做不下去了!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
沈碧华只觉身心俱疲,他垂头丧气,怔怔站在原地。
周檀察觉他情绪低落,劝道:“你别——别难过,落了什么我赔给你。我们回去再说。”
“……殿下和沈琴师半夜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
二人转身望去,才发觉竟是耶律朔带卫兵赶到,只见那甲胄在身的武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碧华突然意识到,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周檀胸口,二人挨得极近。而周檀还在虚虚搂着他。
“哈哈。”他不自然地干笑两声,“耶律将军晚上好,我们是来这里……”
周檀将他按进自己怀里,神情镇静,答得滴水不漏:“亡母生前曾在永宁寺捐过善资,我思母心切,深夜难眠,和碧奴一起来看看罢了。”
“你们安然无恙便好。”耶律朔没再追问,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下属将人抬上来。
他指着地上五花大绑的比丘尼,严肃道:“这小比丘被绑在楼上,想必险些便遇害了,说不定还是你们救了她一命。”
沈碧华鼻尖碰到周檀胸口,有一点发疼,他抬起脸来,望着镇定无比的周檀。
……情种真的在他体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