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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修多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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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也是为了他好,若是这般放任下去,以后宫部说不定就姓沈了。”

“也不知他怎么甘心被新来的抢来风头。”

“我更想知道他是怎么失宠的,不会是当初和那人的事被发现了吧。天天故作清高,也不知在床榻之间如何媚态百出。”

沈碧华只觉他们面目可憎,弄笙向来待人和气,凡事亲力亲为,若非是真有人犯事,否则从来不摆什么部师的架子。

他对他们体谅有加,他们不仅搬弄是非,还在暗中这般非议于他,言语之间刻薄非常,实在令人齿冷。

弄笙初见沈碧华便为他解围,此后更是对他照顾有加、信任非凡,甚至到了能够诉说心事的地步,沈碧华自然为他不平,虽然背后议论只是小事,他不会睚眦必报,却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摘下几片竹叶夹在指尖,施加灵力,弹指飞出。那二人正编排得起劲,只听得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声,腰带竟然不知为何突然断裂,他们瞬间襟怀大敞,裤子瞬间就掉到了脚下。

沈碧华见他们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才从竹林之后走出,淡淡道:“念在你们和弄笙尚有情谊在,方才你们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他。”

“只是——”他反常一顿,那二人更是羞愤欲死,低头不敢出言,“乱嚼舌根子可是会下拔舌地狱的。”

他们连忙如同做贼一般逃走了。

沈碧华走进弄笙的屋舍,后者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方才还发过脾气的模样,温声道:“碧奴,你回来了。我正有事要找你。”

“怎么了?”沈碧华在弄笙对面坐下。

“殿下说你要出演《童子化生》,特地吩咐我带你学,还让我把书阁钥匙给你。”弄笙递上一把黄铜锁钥,随后欲言又止,“对了……”

“若是你在外听到什么不好的话,千万别往心里去。只是……你对殿下……”弄笙犹豫一瞬,“你对殿下当真无意吗?”

沈碧华正在喝茶,忍不住一阵呛咳,他轻轻拍了拍胸口,无奈道:“怎么人人都以为我和殿下……我和他拢共只见过三四面,和他相处的时间还远远比不上和你朝夕相处,却总有人说我和他的闲话。”

弄笙掩唇轻笑:“难道碧奴更想和我传闲话?我倒是无所谓,指不定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他收敛笑容:“你对殿下无意便好,教坊中人,最忌讳的就是与大人物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纵使是统摄教坊的殿下也不例外。”

“此前殿下也会单独召见表现优异的乐师,所以素有风流浪荡之名,可是包括我在内,从未有人一起被带进宫去,也从未是坐永安王府的马车回来的。”

“所以显得你和殿下的关系不太一般……”弄笙低声道,“坊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被单独召见的乐师,不得向外人提及召见之事,尤其是被人误解的时候,实在不好回答,就笑一笑。”

“实际上被召见的人都知道,召见就只是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而已,没有什么解衣脱靴见不得人的事情。”

沈碧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讶然地睁大眼睛:“竟然是这样……”

弄笙见状,提起茶壶为他续茶:“殿下也是宅心仁厚,你知道鸣玉琴姬的旧事吗?”

“鸣玉琴姬,这名字好生熟悉……”沈碧华思忖片刻,答道。“对了……她是殿下的生母。”

“鸣玉琴姬色艺双绝,乃是当年教坊五部最年轻的部师,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她就是被先帝召见……”弄笙眼底划过悲伤的神情,“先帝饮酒过多,把召见变成了召幸。”

“先后怒不可遏,想打死这个爬上龙床的贱人,却又觉得随意打杀,有损阴德,便将她偷偷送到清凉寺剃头做姑子,谁知那时她已珠胎暗结。善因法师那时不过十五岁,他慈悲心肠,一直悉心照料,才让她顺利生子,活过黄璋之乱……”

“平定黄璋之乱后,当今……”他没有说出那两位贵人的名称,“想要认回殿下,本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谁知又成了催命符。殿下被认回的那一日,也成了鸣玉琴姬的忌日。”

“这……”沈碧华也觉得痛心不已,“……可她根本就什么也没做错。”

“她错了,错在色艺双绝,错在先帝醉酒强幸还不反抗,贵人是不会错的,所以错的只能是我们。和贵人扯上这样的关系,容易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弄笙摇了摇头,“所以殿下来到教坊以后,也严禁他们将手伸到教坊里来,教坊不是御用青楼。他也耳提面命让大家千万别和那些贵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关系,若是人家府里头的来找麻烦,难道还要他亲自出面调停吗?”

“不过和贵人是一回事,私下另有心心相印的寻常人,他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教坊中练习辛苦,生活单调,他不管这些。”

“所以我才问你,你对殿下当真无意吗?”弄笙牵起沈碧华的双手,“我是怕你对他有意,反受其害,若是无意,自然是好的。殿下如今虽未婚配,可他们那样的贵人,不是我们可以肖想的,他身份处境再如何,和我们这样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沈碧华轻轻捏了□□笙的双手,他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他话锋一转,近乎天真地发问:“只是弄笙,你在教坊多年,可曾喜欢过什么人?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滋味?”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弄笙低头望着杯中香茗,语气落寞哀戚,带着一点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疲倦,“喜欢一个人啊,就是见到对方会开心,和对方靠在一起,就会心如擂鼓、颊似火烧,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才好……”

沈碧华不知为何,想起周檀在清凉寺门口搂他时,他手足无措,颊似火烧,心也怦怦直跳。在白马寺那个塞满衣物的、散发着脂粉气息的衣柜里,他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见到对方受苦,你就心疼,见到对方难过,你也难过……只要能和对方在一起,你就别无他求,就像贪财之人有了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宝,好色之人有了佳丽如云的三宫六院,嗜酒之人找到了一口会涌出美酒的、永不枯竭的泉眼。”

沈碧华想起夜宴初见,周檀手持酒觞的落寞身影,弦音里的寂寥之意,想起他要和周檀做朋友,被拒绝后心中泛起的不痛快,想起周檀与他约定夜探永宁寺时,微微勾起的唇角,想起周檀马车失言,他胸腔中像被人攥紧发疼的心。

而一想到今夜又能与周檀相见,他隐隐又有些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压下纷繁心绪,暗自想着:我要接近太子元栩才能完成试炼,这样是不对的,只不过是从未遇到过周檀这般这样的人,心里一时想错了。

“若是不能和对方岁岁常相见,就把他藏在心里,像去菩萨道场朝拜的信徒一样,在最接近心脏的地方,佩着贴着金箔的佛牌。走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时不时用洗净的手指擦掉佛牌上的尘垢,这样的瞬间,便可以管一辈子啦。”

弄笙长长舒了一口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碧奴,你性子单纯,我不想你受这样的苦,希望你永远也不懂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

沈碧华碧绿的眼瞳里蓄满泪水,他从未听过如此真切的情语,青丘狐族固然深谙风月之道,却更接近于见色起意的□□,并且以此作为一种修炼手段。他本就格格不入。

梵音尊者与何惠娘,对他而言好似父母之于孩子,云梦泽的诸位师兄弟,就像他的兄弟姐妹,更像是凡人间的骨肉亲情。

爱情是什么滋味,他的确不明白,或许这正是梵音极力希望他来参加试炼的原因,他不希望他对情的理解浮于表面,或像他的某些同族一般以玩弄人心为乐。

“你哭什么?”弄笙拿出手帕替他拭去泪水,“你心地柔仁,我正是怕人欺负了你去。还是谁欺负了你?你和我说,我一定给你出头。”

“我还要问谁害你这么难过呢。”沈碧华紧握着弄笙的手掌,“我要给你出头。”

“你呀,你先打你自己吧。”弄笙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害我牵肠挂肚、担惊受怕的不是你吗?不会以为你偷偷溜出去我不知道吧。”

沈碧华一阵羞恼:“……原来你都知道啊。”

弄笙将手帕收好,道:“下次要出去,和我说一声,我等你回来才放心。”

沈碧华郑重回答:“好,我会和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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