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华跟在周檀身后,踏入嘉福殿,只见来往宫人行色匆匆,手中或端铜盆,或持白布,铜盆之内一片浑浊血色,白布之上则是触目惊心的猩红。
步至内帷,太医令正坐在榻侧的软凳,为元令姿包扎伤口。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如人偶般安静地躺在榻上,显然是失血过多的迹象。
太后站在床尾,不住捻动着手中的南红珠串,细长的黛眉之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出冷漠的目光。
天子坐在榻沿神情凝重,他低声询问道:“姿妹可觉得好些了?近日发生之事怎会是你的过错,我定会彻查此案,你只需在宫中安心休养。”
元令姿虚弱地躺在床铺里,勉强点了点头。
太子元栩忧心忡忡,站在太医令身后,二皇子元桐气定神闲,站在太后身旁,三皇子元析见周檀赶到,朝他摆手无声打了招呼,看到沈碧华的身影,惊讶地挑了挑眉,周檀也向他点头示意。
沈碧华与一个高大的身影擦肩而过,才发现那竟是耶律朔,他碍于身份,只得站在角落,原本英伟不凡的青年武将双眉紧锁,满面愁容,如同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殿内人员众多,谁也没有先开口。
好在天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站在角落里的耶律朔,道:“耶律将军,你若是平日得空,便来宫里陪姿妹说说话。自从你护送她还朝,她与你便多亲厚些。”
耶律朔道:“谨遵陛下圣旨,当年黄璋之乱,臣一夜之间失去父兄,只剩母亲相依为命,若非殿下菩萨心肠,为我父兄超度,再筹措银钱资助,恐怕我与母亲只能沦落街头。”
沈碧华眨了眨眼,这才心下了然,难怪当初在南荆初次见到他与净华长公主,就觉得他对她的态度非同一般,早已超过了寻常君臣之分,原来还有这样一桩前尘往事。
“没有殿下就没有今天的我,殿下的大恩,臣没齿难忘,莫说是谈心叙话,哪怕是赴汤蹈火,臣也万死不辞。”他单膝跪地,言辞恳切,“说到底,此事也是臣的过错……是臣没有保护好殿下的安危。”
“ 人人都说是自己的过错,始作俑者却在逍遥法外。”天子闻言不禁嗤笑一声,语气愠怒,“白马寺三番五次出事,派人守都守不住,我看白马寺的慈空,是不想做这个方丈了。”
“近年来僧尼人数呈暴涨之事,说是皈依佛门,实则是想逃税逃役,更有甚者,乃是高门大族想要藏匿人口。”他怒道,“难道以为朕是三岁稚儿,痴傻可欺?!”
太子元栩连忙劝道:“父皇息怒,二弟既然兼了洛阳令,想必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天子锐利的目光扫向二皇子元桐,毫不留情地质问:“朕听闻泣血佛一案,善因法师早已登门求助,你却无动于衷,无所作为?限你三天之内,不仅要抓住凶手,还要查封白马寺,勒令僧尼还俗,罚没寺田,收为国有。”
元桐持折扇的手掌僵硬了一瞬,他犹豫再三,艰难道:“儿臣定然……”
“刚愎自用乃是为君者的大忌。”太后施施然抬手,在元桐肩膀轻轻一按,示意他站在自己身后。
她将南红珠串在手腕上慢条斯理绕了三圈,珠串相击发出脆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白马寺乃是天下第一寺,华夏有佛寺自此而始。始作俑者定然是与释家有仇,才会虐杀僧尼,以儆效尤。你若查封佛寺,岂非正中对方下怀?身为天子,不敬神佛,又令天下千千万万的信众作何感想?”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嘉福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沈碧华身为外人,直面皇家争执,更是如觉芒刺在背。
太子元栩是他选定要植入情种之人,可他表面和善,却句句暗藏锋芒,绝非良善之辈。沈碧华与他还未深交,便已生厌。
再加上沈碧华生性不喜纷争,几乎立刻心里就打起了试炼的退堂鼓,只是情种尚未植入,他又如何退出?更不用说退出试炼还需要动手杀人。
周檀察觉他身体僵硬,状若不经意地向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
沈碧华感受到他温暖而宽大的手掌,在衣袖中牵起了自己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泛着凉意的手背上。
“哀家虽老了,头脑还是清醒得很。反观你也一把年纪了,还是不清不楚。”太后冷哼一声,“子不教父之过。大郎是你的儿子,难道二郎三郎不是你的儿子?更别说檀郎乃是你先兄的遗子。我还没死,你们父子俩就开始挤兑,倘若我死了,他们还有命在?”
元析听了她说的话,无奈地一耸肩,朝周檀使了个眼色,周檀也动作极为轻微地摇了摇头作为回应。他们都知道太后一二三四点名,真正的心肝却是那一位。
“我看呐,这殿里的,不少人希望我早日归天。”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恐惧或惊愕的脸庞,“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记得的事情,想必你也没忘。”
天子闻言怒目圆睁,他突然站起身,勉强压抑着怒火,胸口剧烈起伏。沈碧华纵使站在周檀身后,也被他的情状吓住了,那模样不像与母亲怄气的儿子,活像寻仇的恶鬼。
元栩一脸为难,快步走到太后身前,弯腰行礼,却被太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依然坚持道:“儿臣对待诸位弟弟,都是亲善有加,只是二弟既然兼了洛阳令,就要在其位谋其事,给全城人、乃至天下人一个交代。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王子做官自然也……”
天子收敛起怒容,再度坐在榻沿,望着床榻之上的元令姿,长长叹了口气:“……是朕失言了。那便让二郎去查,白马寺不必查封了,就以七日为限吧。不过若是你们其他人也有线索,不妨同心戮力,一起参详参详,早些找出凶手。”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开口:“启禀陛下,殿下需要静养……还请勿在此殿议事。”
天子不耐烦地一挥手:“都散了,让她好生休息。”
诸人这才依次离开,沈碧华见了一场这样暗流涌动的争执,只觉身心俱疲,坐在马车上闷闷地不说话。
元析骑马出宫,一直与永安王府的马车并行,他驱马至马车窗边,掀了帘子同二人说话。
“每次到这种时候,我都想说,到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疼老二就疼老二吧,拉上我们做什么。”他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抱臂端坐在马上,一副无语至极的模样。
“那能如何?”周檀摇了摇头,“总归我们说了不算。”
“我先前出征,路过我母家的部族,带了些小玩意,正好你们一人一把。”他从蹀躞带上挂着的皮包里取出什么,随手掷向周檀。
周檀干净利落地接了,定睛一看是两把刻纹精致古朴、华光溢彩的匕首,一把刀柄上镶嵌着硕大如人目的红宝石,一把刀柄上镶嵌着大小一样的绿宝石,刀鞘的纹饰带着羌人粗犷的风格。
他将镶着绿宝石的匕首递给沈碧华,沈碧华这才回过劲来,轻声道:“多谢三殿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毕竟你是……”元析爽朗一笑,意识到自己失言,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继续道,“反正不用说谢谢,不过这两把匕首是羌族的特产,按照羌人的习俗,男子二十就要有这样一把匕首压身,平时佩戴在身上,可以保出入平安。”
他补充道:“挺贵重的,你们千万别乱扔。若是找不见了,我可就不高兴了。”
周檀把玩着匕首,笑道:“你就放心吧,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你送的东西。”
三人闲谈了些琐事,周檀在教坊送沈碧华下车,和他低声约定了夜探永宁寺,过往的乐工无论部属,皆对沈碧华投来目光,沈碧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是逃一般回到自己的屋舍。
经过弄笙的屋舍之时,他听力极佳,远远便听到了交谈之声,尤其是还捕捉到了自己的姓名,便放轻了脚步,凝神静听。
“我看那姓沈的,定然是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将殿下迷了个神魂颠倒!”
沈碧华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乃是宫部一个经常与弄笙搭档的乐师。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义愤填膺道:“可不是嘛?殿下不仅要弄笙部师分一把书阁钥匙给他,还让他在无遮法会上出演《童子化生》,这摆明了是要抢弄笙部师的风头。”
“够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喝道,沈碧华还是头一回听到弄笙发脾气,“沈乐师的歌、舞、乐都是出类拔萃的,你们是没有眼睛还是没有耳朵!他水平如何,也是我向殿下如实禀报的,还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屋舍之内一片寂静,一时只听得檐下风铃叮铛作响。
那二人垂头丧气地从弄笙的屋舍里走出来,尤在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