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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玉簪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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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华走进弄笙的屋舍,只见他眼角泛红,被泪水打湿的睫羽黏在一处,手里握着一支古朴素雅的白玉簪,正痴痴坐在床沿。

妆台上的灯盏,灯芯草将将要烧尽,似是主人无暇顾及,沈碧华重新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灯芯,续上屋舍内唯一的烛光。

空气中仿佛也有眼泪咸涩潮湿的味道,他走到弄笙旁边坐下,忧心忡忡地问:“……谁欺负你了?”

“没有。”弄笙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些旧人旧事。”

“……旧人旧事?”沈碧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你愿意,可以和我讲一讲。”

他的声音缥缈如歌,像是从远方随风飘来:“我曾经的……一个朋友,算是很好的朋友吧。”

沈碧华只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连朋友这个身份说出来都这般犹疑,不过他没有将这个疑惑问出来,此时此刻的他只需认真倾听。

弄笙攥着手中的玉簪,轻声道:“我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接济过他,后来他不愿意留下来,而是去南荆了。”

“如今他回来找我,和我说,他在南荆发迹了,让我和他南下,可以让我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说,现在战乱不断,你在南荆的生意,未必能一直平平顺顺做下去。我从小就在教坊,从未见过洛阳之外的世界,南荆对我来说只是遥远的传说,我不想离开教坊,不想离开殿下,也不想离开你……还有许许多多与我交好的人。”

“朋友觉得我应该和他南下,我觉得他应该留在洛阳,起码是个未被战火波及的清净之地。实在是说不拢,便争执了几句。”

弄笙以袖拭泪,平复呼吸,道:“没什么大事,让你见笑了。现在都这么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碧华望见床榻上散落的衣物,顺手拾起来收了收,发现这正是那日他在弄笙房舍借住时看见的那几件,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荚的香气。

弄笙从他手中拿过,道:“这几件衣物都是他的,一直放在我这里,我明天就一起还给他。从此……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沈碧华温声安慰:“我虽然和你一般年纪,儿时却过了不少寄人篱下的日子,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不好,事到如今,我不过也是一个人活着,连他们的影也见不着。”

他道:“兴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合则聚,不合则散,有的人只能陪你这一程。”

弄笙将衣物装好,细细咂摸着沈碧华说的话,自言自语道:“是了……有的人只能陪你这一程,缘分就到这里了。”

“谢谢你,碧奴。”他抬起眼,认真望着沈碧华,“你说的是,我会慢慢想开的,这世上即使亲如父母兄弟,都不会一辈子在一起,何况是非亲非故之人呢。”

沈碧华见他似有释然之意,这才放心回房。只是他方才一番开解,不禁自己也心有所感。

这些年他从青丘到西天,再从西天到云梦泽,梵音尊者、何惠娘,以及云梦泽的师兄弟们,待他自然是好的,只是试炼这回事,他也只能自己面对。

躺在床榻之上,想到周檀那句“明天来永安王府找我”,又觉得很烦闷,也不知道他要询问些什么。

就这样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沈碧华背着绿绮,打着哈欠就去了永安王府。

时维六月,天气依然酷热,他头戴白纱幕篱,走在路上,遥遥有一骑迎面而来。

那骑手身着橘红圆领袍,沈碧华只觉得一朵像朝霞般耀眼的云彩隔着白纱来到身前,他正欲挪步退避。

谁知那人不仅不避,反而用马鞭挑起了沈碧华的白纱幕篱,爽朗笑道:“你就是檀哥的知音?长得倒是标致。”

一张剑眉星目的面孔映入沈碧华的绿眼睛,他打量着那人卷曲的头发,平静道:“见过三殿下。”

母族羌人的三皇子元析,前些日子在与灭度教的流民作战,是以未赶上净华公主归朝的晚宴。

他放下马鞭,点头道:“你很好,我原以为教坊只有弄笙才有这份难得的气度,檀哥有你这样的知音,真是……”

“艳福不浅啊。”

沈碧华怔住了,他为什么也觉得自己和周檀是那样的关系,可他和周檀总共才见三面,宴会是第一次,清凉寺善因处是第二次,昨夜白马寺是第三次。

元析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自己出言不逊,开罪了眼前这位,连忙道:“咳……你就当我胡说八道!我从小就不爱读书,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担待。”

他打马而去,才走出几步,又控马退回,对站在原地的沈碧华说:“对了!别和檀哥说我见过你。”

沈碧华忍俊不禁,朝他点了点头。他走到永安王府的牌匾之下,便见到有一枯瘦老者侍立在侧,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是来……”

那人拱手一礼:“老朽乃永安王府长史贾博,特奉殿下之命来迎沈琴师。”

“那便劳烦贾大人了。”沈碧华拱手还礼。

沈碧华跟在他身后,感觉他总时不时用余光瞧自己,一时心里奇怪,却又不好说出来。

永安王府雕梁画栋,气派威严,足见当今陛下之厚爱,他从未在衣食住行上断过这位侄子。

他们沿着回廊穿过假山流水的庭院,时值夏日,正是花草繁茂的时节,榴花红如火,栀子白似雪,扑鼻而来的香气引来蜂蝶,四下静寂无人,只听得潺潺水声夹杂着翅膀的嗡鸣。

周檀正在水榭里闲坐,轻巧的竹榻之上垫着丝绸软铺,榻上设一小桌,摆着两碗还散发着丝丝凉气的冰镇桂花酸梅汤。

他状若不经意地望了沈碧华一眼,对贾博说道:“多谢贾先生。”

沈碧华敛衽坐下,将琴搁在身旁的琴架之上,故作平静道:“不知殿下找我所为何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檀一见他,没有进入正题,而是望着琴架之上的绿绮,赞道:“这是把难得的好琴,谁给你的?”

沈碧华一怔,没想过他会问琴的来历,答道:“……我师父给我的。”

“那你师父一定很看重你。”周檀用瓷勺搅动酸梅汤,冰块相击碰撞的声音分外悦耳。

沈碧华心中思绪万千,忍不住追问:“殿下究竟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总不能是周檀觉得昨夜他冒犯了自己,要把他逐出教坊吧,那他日后应该怎么接近太子?情种之事,还完全没有头绪。

周檀笑道:“你觉得我要赶你走?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他补充道:“我想和你一起查清泣血佛一案,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你也要和我交代清楚,我才好相信你。”

沈碧华心想,他怎么能如此多疑的同时,又如此大胆。

他浅尝一口眼前的酸梅汤,丝丝凉意驱散暑气,便道:“殿下要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去查?”

“好说,因为我不想大张旗鼓,起码不想让贾先生知道,也不想让二皇兄知道。”周檀仪态优雅地撇开桂花碎,他理所当然没有解释更深的因由,“其余的你不需要知道。”

“我也不会再追问。”沈碧华无意了解个中缘由,只要他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自然与他没有关系。

他坦然承认:“我是来凡尘历练的,我师父乃是得道高僧,授与了我一些小小的法术。所以我见不得释家蒙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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