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剪灯旧话之乱世狐 > 第8章 玉簪怨

第8章 玉簪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昨夜又有僧人在白马寺被杀,还是在那尊倒坐观音像的供桌上,就在我和你走后。”周檀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在沈碧华面前展开。

沈碧华抬眸去瞧,发觉那是一卷洛阳城的舆图,用朱、墨二色标记了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寺庙。

前朝末年大乱之际,洛阳仅有佛寺四十余所,本朝元氏入主中原,定都洛阳,释家大兴,王公大臣竞相建寺,如今全城共有佛寺千余所,可谓是“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

周檀提醒道:“朱笔标记的寺庙都是发生过命案的,你仔细瞧瞧,可曾发现什么?”

沈碧华若有所思,伸出指尖在舆图上划过那些血红的小圈,口中喃喃自语:“西北的清凉寺、禅虚寺,城内的瑶光寺、景乐寺、庄严寺,再到西南的永宁寺,东南的白马寺……这个形状……”

他推测道:“发生过命案的佛寺连起来,恰好是北斗七星图?”

“正是,白马寺在天枢星的位置。”周檀点了点头,“按照规律推算,今夜应该在永宁寺。”

“北斗七星是聚气之阵,始作俑者究竟想做什么?”

沈碧华心中暗自惊讶,他竟然能这么快找到血案的头绪,有这样智珠在握的同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

他思忖片刻,说道:“不如我们今日夜探永宁寺?我来洛阳也有些时日了,还没去过这座‘去地千尺,百里可见’的天下第一寺塔,也不知是什么光景。”

“正有此意。”周檀认真注视着他清澈的绿眼睛,缓缓卷起舆图,口气和缓,“你在洛阳多居住些时日便知道了,四月八日佛诞日长秋寺行像,七月十五的白马寺盂兰盆会,八月十五的永宁寺无遮大会,并称为‘洛阳释家三景’,保证让你流连忘返。”

“洛阳崇佛当真氛围浓厚,好在我当初没选择南下,而是来了洛阳。”沈碧华重新背上绿绮,“我师父送的琴可以镇邪,也不知今晚能不能派上用场,上次没带是怕不方便。”

周檀起身送客,爽朗一笑:“若是沈琴师不介意,我可以帮你背。只是你的琴有价无市,又是令师所赠,我怕磕着碰着。”

“哪有那么夸张。”沈碧华垂眸望了一眼酸梅汤里半融的冰块,鼓起勇气直视周檀的眼睛,“我和殿下……现在算是朋友了?”

“我认你这个朋友。”周檀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上次见你爱吃,便又差人做了一份。”

沈碧华见状,顿时眼前一亮,叫道:“茉莉绿香糕!”

“你若是喜欢,可以常来。这是府上厨子做的,和外面糕点铺子里卖的用料不一样。”周檀见他欢喜,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我家也收藏了不少经史子集,尤其是释家经书,你若想要参阅,随时来便好。”

“教坊书阁的乐谱舞谱,你亦可随意翻阅,我已与弄笙说过,让他将钥匙分你一把。”

他不愿将心绪显露出来,再度换上漫不经心的语调:“去岁无遮大会和弄笙出演《童子化生》的乐师近日伤了腿,今年没法上台,我问过弄笙,这些日子羽部排练结果如何,他说从南荆回来的乐工属你最为出色。既然他与你关系好,与你配合自然更合适。”

沈碧华不可置否,玩笑似的说道:“我看当殿下的朋友还真不容易,又要干活又要查案。”

周檀知晓这是玩笑之语,他希望沈碧华多多表现,无非也是拳拳回护之意,教坊诸人以能力分高低,只要他出类拔萃,名声鹊起,又有谁敢再排挤?

就在此时,贾博急急忙忙闯进水榭,险些平地摔倒,他连忙喊道:“殿下!净华长公主出事了!”

周涛皱眉:“贾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整装待发的沈碧华也犹疑地望向贾博。

贾博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在沈碧华面前说,周檀用眼神示意,他才艰难开口:“长公主殿下,自尽未遂……如今已经传了太医。陛下召请诸位皇子,连同您一起。”

沈碧华心下大惊,虽说净华长公主在他印象里满脸病容,神情郁郁,却也无法将她与自尽这般激烈之事联系起来。

周檀抬手,示意沈碧华跟上自己,跟在贾博身后快步走出水榭:“贾先生可知是所为何事?”

贾博面色不虞,低声道:“白马寺的两起命案都发生在那尊倒坐观音的供台上,那尊倒坐观音……乃是殿下出阁前贴金供奉的。如今殿下得知此事,自诩罪妇,要以肉身供奉观音。”

周檀登上马车,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他无奈道:“……我就知道。”

听着辚辚的车轮声,沈碧华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长公主殿下……为何如此自苦?那尊菩萨像不过只是巧合。”

“碧……不,沈琴师。”周檀显得有些焦躁,他将车帘拉下,马车内光线霎时变得昏暗,醇若美酒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你有所不知,她被南荆国主驱逐的罪状中,除却二十年无所出以外,还有一条……”

“是什么?”

“……是佞佛。”

沈碧华倒吸一口凉气,他睁大眼睛,重新将那两个字咀嚼一遍:“佞佛?”

“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是哪里听来的做派……我师父博闻强识,我也耳濡目染了不少释家经典。”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周檀的脸色,见他没有任何气恼之意,才继续说,“释迦牟尼乃是迦毗罗国国王的长子,他的父王因为他天资聪慧,希望他能成为统一天下的转轮王。”

“可是他贵为王子,却对王位不感兴趣,而是有一颗深知民间疾苦的慈悲心。正因为看到饥渴困乏、在烈日下耕田的农人,绳索鞭打、口喘汗流拖着犁头耕地的牛,蛇虫鸟兽弱肉强食的情景,衰丑龙钟的老人,辗转呻吟的病人,亲朋哭泣送葬中的死人,他才抛弃荣华富贵,开始寻求让众生从苦痛之中解脱的办法。”

“这样一位心怀大爱的智者,怎么会赞同信众自我残害来供奉佛菩萨呢?”

周檀长叹一声:“君不见二十四孝何其痴愚,孝顺父母是应有之义,可是自戕自残来侍奉父母,又是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姑姑在南荆经历了什么事,她出嫁时我还尚在襁褓之中,因此对她并不熟悉。可是这二十年来,我也从众人口中对她得知一二。”

“她从小便有佛缘,三岁便能背诵心经,十二岁遍读释家典籍,连高僧都对她的学识赞不绝口。当年不少鲜卑军勋旧贵,因为黄璋之乱,近乎灭门,她还为亡者超度祈福……”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恐怕南荆国主对她……”沈碧华摇了摇头,“我不敢妄议禁中之事。”

周檀失笑:“反正只有我们两个在场,我又不会治你的罪。”

他转而冷哼一声:“那糟老头子正因灭度教之事焦头烂额,怎么不算报应。你不敢妄议禁中,我也不见得能在人前妄议。姑姑和亲也好,储君人选也好,都不是我可以置喙的。”

周檀抬眼望进沈碧华的碧玉眸里,他叹道:“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广厦万间夜眠六尺,家财万贯不过一日三餐。依我看来,争权夺利,无异于饿犬争骨。”

“秦皇汉武何等富有四海、权倾天下,而今安在哉?”

沈碧华因他的所思所想一时失语,久久不能平静,他的心尖仿佛被攥紧了,泛着隐隐约约的疼痛。

净华长公主身份尊贵,也摆脱不了被牺牲的命运,断送一生中的好光景。而周檀贵为先帝之子,也只能在洛阳的云谲波诡之中努力求存。

龙子凤孙尚且如此,何况是千千万万无权无势的黎明百姓。他们又如何在人间这口大锅中翻滚熬煮?王侯将相尚且能够在锅中留下碎骨碎肉,平民百姓只能化为血汤,连渣也不剩下。

二人沉默许久,周檀摇了摇头:“是我失言了。”

沈碧华下意识开口劝慰:“檀郎……我……”

“殿下。”他改口道,“既然你已经认可我是你的朋友,日后若是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向我倾诉……反正我在洛阳无亲无故,你不用担心我被牵连,也不用担心我和别人说起。”

“你是我最尊贵的朋友,也是我见过最不自由、最不快乐的朋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