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子时,一轮明月高悬天际,皎洁清辉遍洒洛城,正因已至宵禁时分,巡逻的城卫三人一队,穿梭于街巷之中。
“唉!真不知道哪来的怪事!”一个年轻的城卫提着带有“洛阳城防司”字样的灯笼,对着身边的同伴抱怨道,“哥几个也是倒了大霉,偏偏分到这个时候值守。”
“那有什么办法!”他身后的同伴撇了撇嘴,随意踢飞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静谧无声的街上瞬间响起了石子滚动之声,“不是只有僧尼才会出事吗?应当不会落到我们头上吧。”
排在队位的城卫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阿弥佗佛,菩萨保佑,我一向行善积德,阿弥佗佛,菩萨保佑,千万别落在我头上……”
提灯的城卫嘟囔道:“还菩萨保佑呢!若是菩萨有用,那些僧尼怎会惨死?我看连菩萨都自身难保啦!”
三人均未发现,街角的布匹店门口的那根柱子后头,一双碧绿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沈碧华藏身在柱后,听到这对城卫交谈,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无论泣血佛像、僧尼惨死一事的始作俑者是何方神圣,动摇了百姓对释家的念头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也不知背后主使是人,还是什么偏门的妖魔鬼怪,也不知为何会对释家有如此深刻的仇恨……
他按下纷乱的心绪,扯了扯身上的黑披风,转身便向城卫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昨夜出事的又是白马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凶手对这座洛城第一佛寺有更为深厚的憎恨,才屡次在此下手。
沈碧华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身姿轻盈地飞过黄墙,落在庭院的空地之上,见到不远处的小亭中隐有微光,他连忙闪身躲在柏树之后。
“哎呀——”一个女子娇嗲的声音传来,含情脉脉地嗔道,“你真坏!”
沈碧华缓步接近,探身去瞧,只见一个胡须雪白的老僧,怀抱中搂着一妙龄女郎。石桌上摆着一套玉酒器,醇厚的酒香四溢,连他也能闻到。
那女子穿着绣着牡丹花的抹胸,两只藕臂都挂在老僧的脖颈,她抬起脸在他遍布皱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声道:“你也不怕被人发现!”
“我作为一寺方丈,亲口说近日祸事频出,今晚要亲自值守,谁敢忤逆于我?”老僧气定神闲地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只有你敢忤逆我。”
那女郎吃吃笑道:“小女子哪敢忤逆慈空方丈,我对方丈一向是百依百顺的。”
沈碧华忍不住皱起眉头,用衣袖挡住自己的双目,这慈空方丈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寺中窝藏妇人,痛饮美酒,看他和这女郎又不清不楚的,恐怕不知破了多少戒了。
洛城第一寺的方丈,竟然是这种品行……
事到如今,还是查清事情要紧。沈碧华对佛寺布局构造十分熟稔,蹑手蹑脚地走向大殿的方向,那对狗男女还在玩嘴对嘴喂酒的游戏,并未发现有人潜入。
也许慈空方丈唯一做的好事便是今晚玩忽职守,好让沈碧华轻松进了大殿。
白马寺共建大殿四重,第一重乃是天王殿,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居中,左右两侧乃是法相庄严、金刚怒目的四大天王,弥勒佛背后的则是持降魔杵的韦陀。
殿内设有朱红髹漆木质供桌,辅以描金彩绘。供桌之上摆着泛着青色的三足铜香炉,左右各设一珐琅宝瓶,瓶中插着盛放的粉莲花,如同壁画上供养人的笑靥。
沈碧华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只觉心静神宁,一种倦鸟投林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挥一挥手,将供台上的灯盏拨得更亮。
他越过台阶,进入第二重大佛殿,这座大佛殿乃是白马寺的主殿,殿内正中供奉七尊造像,正中为结跏趺坐的释迦牟尼佛,表现“不语说法”。
左侧是迦叶、文殊菩萨,右侧是阿难、普贤菩萨,后部是面朝北方的观音菩萨坐像,因背对大佛,又称“倒坐观音”。
大佛殿内灯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沈碧华绕过诸多佛菩萨圣像,走至头戴白色天冠的观音像前,原本同样摆着香炉、宝瓶的供桌空空如也。
前一夜死者的尸体正是在此处发现的,乃是一位十五岁的小沙弥,才剃度不久,竟然遭此横祸。
沈碧华在心中默念大悲咒为他超度,举起手旁的一盏琉璃油灯,凑近供桌,打算细看。
谁知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过,他手中的灯盏烛火摇曳,“嗤”的一声便熄灭了。
大殿内成排的烛台、灯盏,也尽数随之熄灭,原本灯火通明的景象,变成了一团浓稠的黑暗。
两扇朱门也在沈碧华身后砰然合上。一片如同天地未开的死寂之中,只有发烫的烛泪尤在滋滋作响。
沈碧华摸黑放下灯盏,取下腰间八音尺,紧紧握在掌中。他凝神细听,大殿内还有一人的心跳声!
而那心跳声就在身后,离他越来越近。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狭长的寒光迎面袭来。
沈碧华顿时毛骨悚然,立刻闭上双眼,口中默念释迦佛名号,以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之上,两拇指指端相接,结出禅定印。
耀眼的金光在八音尺上乍明,如同拂晓时划破夜空的第一缕晨光,照亮陷入黑暗的大殿。
那道来势汹汹的剑光陡然一滞,持剑人似是心有挂碍,闪身急退,不知是生出惧意,还是别有用心。
沈碧华轻敲音尺击出武律,毫不犹疑地朝对方拍去,倘若是妖魔鬼怪受此一击,定会现出原形。
谁知佛光触及闪避不及的来人,竟然恍然散去。饶是如此,那人慌忙收剑受此一击,也依然退后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朱漆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沈碧华手结说法印,重新照亮此间天地。
那人拄剑而起,露出一张沈碧华熟悉的英俊面孔来。
沈碧华怔住了,连忙将凶器挂回腰间,三步并作两步滑到那人跟前,慌乱无措地问道:“殿下,你没事吧?我不知道是你!”
他将周檀从地上扶起来,愧疚之情溢于言表,连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
周檀面无表情,拍了拍身上的灰,将长剑锵然归鞘,幽幽道:“沈乐师,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按下惊讶不表,只将话锋一转:“也不知半夜三更,你来这里做什么?”
禅定印加持的音尺对凡人杀伤有限,沈碧华见他并无大碍,不禁松了口气,听他这般询问,露出思索的神情。
就在周檀以为自己将话题成功转移至对方身上时,沈碧华一脸疑惑地回答:“……殿下千金之躯,怎么会出现在此?我是为了调查泣血佛和杀僧一事前来的,这里是昨日的案发地,说不定凶手还会故地重游,你在这里很危险的。”
周檀一时语塞:“……”
他正是不想回答沈碧华的这个问题,才反问沈碧华为何出现在此,谁知这人根本不按他的话说下去,反而问起他来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他痛快答道:“我生于斯长于斯,见不得有人故意弄得洛阳人心惶惶,甚至伤及无辜。”
周檀幼年曾与母亲托庇于佛寺,又与善因结下善缘,对释家之事格外上心,也是人之常情。
沈碧华不禁心生好感,道:“原来你也是为了……”
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带着恐慌情绪的呼喊。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大殿又出事了!”
二人立刻止了话头,沈碧华站在原地茫然无措,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发现供桌下是实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