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年,明帝夜梦金人,身长丈六,顶有白光,飞行殿庭;乃询群臣,臣始以天竺之佛对。
帝遣使天竺,使与天竺僧人白马负经而至,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关西,以居二僧,中国有僧寺自此始。
相较鼎鼎大名的白马寺,清凉寺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坐落于洛阳西北角,僧众也不过数十人。
沈碧华原以为洛阳城中佛寺众多,清凉寺庙小名微,地处偏僻,来往的信众定然不多。
谁知他一路走来,发现通往清凉寺的道路之上,车马如流,冠盖成荫,来清凉寺朝拜的信众不仅不少,反而还很多。
沈碧华猜想,大抵是今日正逢十五的缘故。
他这般想着,跟随接引的小沙弥来到寺庙深处的僧舍,刚踏过门槛,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一个梳着小辫的褐衣童子揉了揉鼻子,连忙躬身道歉,“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起。”
沈碧华替他揉了揉鼻尖,温声道:“没撞疼你吧?”
那童子摆了摆手连声说“没有”,便和三五同伴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去。
沈碧华忍不住问道:“小师父,为何清凉寺有这么多孩子?怎么也没见他们家大人?”
小沙弥笑道:“施主不是洛阳人士吧,清凉寺有洛阳最大的济慈院,收留了上百孤儿寡母,这些都是善因法师的功德,就连永安王也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原来善因缺钱是如此缘由,沈碧华听到“永安王”不禁一怔,想起了昨夜宫宴之上的落寞身影,他问道:“永安王既然贵为先帝遗孤,为何会曾在清凉寺居住?”
小沙弥也不嫌他问东问西,而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永安王被天家认回前,和母亲就住在清凉寺,永安王的家慈不是先帝妃嫔,而是一个出身教坊的歌姬。”
“善因法师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母子二人,竟是这样的身份。”他顿了顿,“不过,永安王殿下真是福大命大。当年黄璋大肆杀戮先帝子嗣,若不是他们母子二人藏在寺中,恐怕也难逃黄璋毒手。”
沈碧华点了点头:“多谢小师父告知,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故事。”
小沙弥道:“前面便是善因法师的僧舍,既然已经带到,我便不久留了。”
沈碧华依言走近院门,不料却见到善因与一个有些眼熟的来客品茗对谈。
一盏茶功夫后,沈碧华坐在善因右手边,周檀坐在善因左手边,二人面面相觑。
沈碧华为掩饰尴尬,又喝了一口善因亲手泡的浓茶,他昨夜说出那番话,实在有些情难自抑的缘由,如今想来倒是觉得有些冒昧了,再见到周檀本人,不禁拘谨起来。
善因笑道:“这关系可理不清了,檀郎小时候认了我当干亲,碧奴又是我的朋友,所以碧奴是檀郎的……”
沈碧华脱口而出:“我不敢!”
“理倒是这个理。”周檀爽朗一笑,他向来不拘小节,也不因善因的玩笑而羞恼,“只怕将沈琴师叫老了。”
沈碧华双手握紧古拙的陶杯,满脸通红:“我怎么能当殿下的……的……”
善因无奈,只好出言解围:“檀郎,你就别与他开玩笑了,碧奴什么都会当真的。”
周檀今日一身常服,看起来比昨夜宫宴上更加平易近人,他倒不觉得沈碧华昨夜的回答有何大逆不道,只觉得这个新来的琴师敏锐异常,敏锐到……仅仅凭借一首曲子,就几乎触碰到了他的心弦。
他生性多疑,即刻寻人调查了沈碧华的身份,却得知他几乎没有亲朋好友,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唯一熟稔一些的朋友居然是旅途之中结识的善因。
周檀今日特地来清凉寺,是为了两件事,一则为佛像泣血之事,二则为沈碧华的身份。
善因将结识沈碧华的过程细细道来,包括村口解围、夜宿客栈、遇到灭度教教徒杀人之事,他断言:“若是沈施主都包藏祸心,那这世上没有好人了。”
周檀略一沉吟:“你说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我处境尴尬,不可不防。也不知他进入教坊有何目的……”
当年黄璋杀尽先帝一脉,胡太后扶先帝的弟弟、自己的亲子登基,并不知道周檀的存在。还是黄璋之乱平定后,他们才从清凉寺认回了周檀,而周檀的母亲鸣玉琴姬当夜则被胡太后赐死。
黄璋之乱让胡太后意识到,如先帝那般打压汉人只会激起他们的反抗之心,汉人不是温顺怯懦的羊羔,而像深秋干燥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子,便可焚毁整个屋子。
本朝皇室以鲜卑异族身份入主中原,必须摒弃以往的粗鄙残暴,脱下皮袄,穿上丝绵,解开辫子,束起长发,全面推行汉化,才能站稳脚跟。
先帝性格暴烈,与胡太后向来不和,当今天子却对胡太后言听计从,少有异议,朝廷几乎成了胡太后的一言堂。
如今的太子元栩,生母乃是鲜卑族人,他出生之时,当今天子还不是皇帝。胡太后独揽大权以后,为天子纳了汉人大族出身的裴氏之女,生下了二皇子元桐。
关外三镇的鲜卑旧贵,自然是更支持鲜卑血统纯净的太子,而立下功劳的汉人新贵以及汉人豪强,当然是支持有汉人血统的二皇子。
至于羯人血统的三皇子元析,母族还在关外,早就被排除了储君的人选。
天子属意太子,胡太后属意二皇子,他们竟然为了缓和局势,不让周檀就藩,仍然留他在洛阳。
毕竟周檀在礼法上也有继承皇位的权力,只是他生母出身卑微,已被赐死,大家都把他当成热粥里放的瓷勺子——不过是虚晃一手,让这锅热粥别沸腾到溢出来罢了。
若是天子或太后真有让他夺嫡的意思,又怎么还让他跟着亡母姓周,而不是让他改回元姓。
周檀固然无心皇位,却也要担心自己被殃及池鱼。
他们才说完,沈碧华便进来了。二人也只好装作方才在议论的并不是沈碧华,转而谈玄论道,于是这三个身份各异的人,便坐在了同一个桌上。
“沈琴师当真是性格纯善,无怪乎会与善因成为好友。”周檀勾起唇角,玩笑似的说道。
“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沈碧华这才慢慢平静下来,认真问道。
周檀收敛神情,拧眉道:“我是来了解佛像泣血之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搞出来的鬼把戏,闹得这么多人不得安生。”
沈碧华有些惊讶,按理来说这种事情应该交给朝廷调查才对,周檀竟然也不怕给自己惹来神神鬼鬼的麻烦,简直有些古道热肠了。
他道:“我也是听人说了这事,觉得十分可怕,恰好又想到来洛阳以后还未拜访过善因,想知道是不是他人胡诌的。若是胡说八道的,我也好睡个安稳觉。”
善因长叹一声:“佛像泣血之事是真的,派人擦了又擦,第二日还是会流出血泪来,外面都在风言风语,说什么佛祖发怒,今日又是十五,来烧香朝拜的人不少。”
周檀道:“朝廷未派人查么?我记得这归二堂兄管。”
善因无奈道:“我去找二皇子,他正在和幕僚清谈,我在门口站得腿都麻了,他才差了个小厮打发我,说‘都是愚夫愚妇的谣言,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过段时间便自然消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