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一声令下,座下的三十乐工纷纷动作,一时钟鼓齐响、琴瑟同鸣,《鹿鸣》之曲在殿内奏响。
《鹿鸣》本是雅乐,取诗三百“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之意,贵在中正平和,有君臣宴饮之乐。
殿中众人聆曲,无不颔首,太子元栩跟随节奏轻轻晃首,二皇子元桐用银箸打着拍子,连天子也目露赞许之色,毕竟跟随净华公主的乐工,已经多年未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演奏,能够有如今的表现已是难得。
一曲终了,天子正欲开口称赞,不料却被一声轻笑抢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永安王周檀手里捏着酒觞,用手指轻轻叩着觞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说:“这曲子不对。”
沈碧华好奇地抬起头去看他,虽说这曲合奏的《鹿鸣》没有精湛到余音绕梁的地步,但也算中规中矩了。
天子没有责怪他的无礼,而是笑问:“檀郎,你来说说,这曲子哪里不对?”
太子元栩露出随和的笑容:“堂弟这乐痴的毛病,真是又发作了。”
二皇子元桐也摇了摇头,道:“我家从南荆来的乐师奏出来也就这个水准,我竟然听不出这首曲子有何不对。”
周檀放下酒觞,漫不经心地答道:“《鹿鸣》一曲,起首该是‘慢三弦’的调子,为首的乐师却用了正调。正调清亮,慢三弦浑厚——宴饮之乐,重在敦厚包容,起调就错了。”
坐在首排的琴师脸色一变,慌忙起身拱手:“殿下明鉴……臣用的是正调,但古谱有载,正调亦可奏《鹿鸣》,只是……”
周檀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你弹的‘呦呦’二字,用了中指的急抹,听起来哪有一点鹿鸣的从容?”
他起身走到琴前,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声浑厚的散音滚过,如同远处山间的鹿鸣,低沉而悠长。
“这才是‘呦’。”
殿中静了一瞬。天子听他说的有理,便摆了摆手,吩咐道:“檀郎,你既通音律,便为众人示范一曲。”
周檀也不推辞,而是径直坐到琴前。他意态从容,信手拨弦,同一首《鹿鸣》之曲,在他的指下不再是轻快的宴饮小调,而是一种悠远而喜悦的呼唤。
殿中众人听得入神,天子微微点头,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连原本无心听曲的净华公主也回过神来。
空气中弥漫着宫女在入夜前燃起的熏香气味,一阵清风从殿外吹进来,扰得烛火晃动不止。
沈碧华坐在角落,注视着周檀抚琴的背影,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受,他对《鹿鸣》之曲十分熟稔,也知道周檀弹得精妙绝伦。
在这样热闹非凡的晚宴上,用《鹿鸣》这样应景的曲子,庆祝净华公主归朝,没有一丝不合宜之处。
可是……他竟然从中品味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周檀一曲奏罢,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待他回到座位,天子抚掌而笑,连道了几声“好”,打破了众人的静默。
为首的琴师躬身行礼:“多谢殿下教诲。”
周檀重新举起酒觞,淡淡道:“你们愿意追随姑姑回到北晟,实在是忠心耿耿。如今回归教坊,便是教坊的人,日后在教坊也需好好表现。”
“不过……”他话锋一转,“可有人敢评一评我方才的《鹿鸣》?”
“殿下,恕臣斗胆一评。”沈碧华起身行礼,“殿下这首《鹿鸣》指法干净,泛音清亮,音节抓得也准。”
他缓缓道:“只是……《鹿鸣》本是宴乐之曲,应当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志得意满。可是我听着……却有几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落寞。”
周檀神情玩味,喝尽觞中残酒,望着眼前这个大胆的年轻琴师,他反问道:“哦?你在我的曲子里听出了寂寥之意?”
“这只是我的感觉……”沈碧华躬身一礼,“若是说错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太子元栩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道:“教坊乐工众多,堂弟生性爱乐,乐在其中,又怎么会寂寞?”
周檀平静答道:“既是我问的,你愿意捧场,我又怎会怪罪?堂哥说得也是,我自然乐在其中。”
高居首位的天子露出微笑:“姿妹归朝,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又怎会寂寞?”
净华公主举起酒觞,只是用唇沿碰了碰,轻声道:“多谢皇兄设宴,也多谢诸位侄儿出席。我一介残躯病体,还能落叶归根,实在是喜不自胜……”
“旅途劳顿,我便先退下了。”她一抬手,周围的侍女便将她搀扶起来,缓缓离开了座席。
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挥一挥手:“今夜出席的乐工,每人赏一匹绢布,都退下吧。”
沈碧华随着同伴起身,各自抱起分下来的乐器,依次离席,他排行最末,身为妖族,听力敏锐,仍然能听得殿内传来交谈之声。
“姿妹还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这是天子沮丧的声音。
太后冷冷开口:“凡事都有舍有得,若不是让她走这一遭,你觉得你还能安坐龙椅?”
太子劝解的声音传来:“姑姑或许只是累了,没有旁的意思。”
“我也赞同大哥的话。”二皇子说,“听耶律朔说,姑姑路上生病,兴许休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周檀最后才开口说话:“姑姑年少出嫁,遇人不淑,心中有些怨气也是正常的。”
沈碧华跟上同伴的脚步,忍不住对净华公主心生哀悯。他心思不定,走着走着,才发觉自己已经脱了队,不知走到哪一处了。
北晟的夏夜泛着丝丝凉意,他抱琴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幽寂的庭院,院中古木繁茂,杂草丛生,只有悬在廊上的宫灯发出橘黄的微光,没见一个人影。
沈碧华正欲转身离去,不料几个穿白苎麻衣衫的年轻人从灯火照到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将沈碧华围在中间,他们这身乃是教坊中人平日里的打扮。
为首的年轻人质问道:“你这南荆来的,怎么如此不懂事,殿下的心事岂是你能揣测的?”
另一个人没好气地说:“南荆来的狐狸精,第一次见到殿下就这样出风头,存的什么心思谁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