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华将衣袖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他手执一叶小扇轻轻扇动着,坐在茶棚的帘子后头,隔着竹帘缝隙望着官道的尽头。
茶棚高处一角的旗子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天空是昏暗的,如同谁洗过毛笔的脏水。闷热至极的农历五月,连店家养的杂毛狗都趴在阴凉处,吐出舌头呼呼喘气。
善因闭目端坐在长条凳上冥想,仿佛并不身处陋室,而是静坐于莲座之上。
经营茶棚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此时正在坐在门口的阴凉处,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擦汗,他见沈碧华还在眺望远方,便道:“这位客官可是在等净华公主还朝的车驾?”
那位项姓公子早已离去,沈碧华和善因当日收敛了一家三口的尸体,才动身来到秭归,他一路上郁郁寡欢,善因也无法开解。
这处茶棚地处秭归郡的边界,向北便是北晟的领土,茶棚门口的官道乃是净华公主还朝的必经之路。
近年来世道不太平,加之正值百毒恶月,这间位置偏僻的小小茶棚,客人寥寥无几,倒让他们落得清净。
沈碧华点了点头:“我路过此地,想一睹净华公主的风采。老人家,请问您知道多少有关她的事?”
“净华公主啊……”老翁的双眼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她嫁到南荆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我家老婆子还没死,我也没有这么老,官道两侧还是漫山遍野的桃花……净华公主是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出嫁的,那样的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送亲的仪仗队伍,足足有三千人,光乐工便有三百人!那天钟鼓齐鸣,唢呐震天,围观的百姓将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起脚来,就为了看那顶凤辇——”
“那凤辇车顶立了九只金凤,个个口衔明珠。车帘用的是绯色鲛绡,绣了一副满满当当的百子图。”
“我家老婆子最爱凑热闹,她爬到茶棚顶上,数车队里的箱笼。后来她同我说,有整整一百二十抬,箱笼是朱漆的,箱角都贴着闪闪发光的金箔桃花。”
“当时有个年轻后生,为了一睹芳容,爬到了桃树上。风吹帘动,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呢?”沈碧华疑惑地问。
“然后他从树上摔了下来!”老翁抚掌而笑,“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美得就像天仙一样。”
沈碧华凝眉细思:“净华公主既是北晟天子唯一的妹妹,应是‘视若珍宝,爱若明珠’的待遇,为何会送来和亲呢?”
老翁喝了一口凉茶,说:“我们老百姓家里,多少人爱儿子是让儿子继承家业,爱女儿是将女儿当小猫小狗宠着。毕竟女儿总是要像水一样泼出去的,皇家也不例外。”
他缓缓开口:“当年北晟的汉人将军黄璋举兵起事,北晟的先帝酒醉被杀,妃嫔子嗣也悉数遇害……南荆国主趁机陈兵边境,胡太后眼见局面失控,担心黄璋与南荆里应外合,便扶了先帝的皇弟,也就是如今的天子即位,以割江北三镇,送净华公主南下和亲为条件,换南荆国主撤军。”
“两国也就平和了这么二十年,只可惜了净华公主,年纪轻轻便背井离乡……”老翁将杯中残茶喝尽,长叹一声,“嫁给一个和我一般年纪的男人。”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如今两国交恶,说是因为流民起义、灭度教叛乱。国主认为叛乱的大都是北晟作孽造出的流民,北晟理应出兵,可北晟天子却觉得,这些流民是南荆接纳的,既然已经在南荆扎根,又是在南荆叛乱,和他们半分关系也没有。”
“可是也有种说法……”老翁的声音越压越低,“净华公主二十年无所出,国主深恶之……”
“二十年无所出?会不会是国主年岁大了……”沈碧华闻言惊讶不已,也压低声音发问。
老翁摇了摇头:“不,不是,这些年里宫中一直都有孩子出生。”
难道是净华公主身体有何隐疾?沈碧华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不想用这般不好的想法推测一个可怜姑娘,只好在心中为素未谋面的她叹息。
善因睁开眼睛,从长条凳上起身,走至门口,他探身远眺,道:“净华公主的车驾到了。”
沈碧华起身整理自己的衣物,背上绿绮,随他一起站到茶棚门口。
最先传来的是哒哒的马蹄声,随后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是北晟的玄底太阳旗,打旗的骑兵甲胄在身,一马当先,而后则是那顶老翁口中、引起万人围观的凤辇——
凤辇车顶的九只金凤,口中未衔明珠,甚至失去了凤首,似是被人故意残忍地伤毁,只露出凹凸不平的断面。
车帘也不是绣着百子图的红绡纱,而是一张轻薄如纸的白纱,随着辇车行进的节奏晃动着。
一个身着银甲的武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凤辇一侧,仰起头向辇上说着什么。
待到辇车到了跟前,善因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口道:“多年未见,贫僧善因拜见净华公主,祝公主万安。”
沈碧华闻言,与他同样行了一个释家拜见王公贵族的礼节。
那银甲武人勒马,转过身来,沈碧华才注意到他生着一张明显带有胡人面部特征的面庞,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只是英挺的浓眉压在墨蓝的双眼上,显出几分阴沉。
他面色不善,注视着背着琴的沈碧华,道:“这位是善因法师的朋友?看上去似乎也不是出家人,为何见公主不拜?”
北晟乃是释家天下,从晋阳到洛阳,无论胡汉贫富,人人烧香拜佛,高僧名寺更是多如雨后春笋。
沙弥丘尼地位之高,到了朝廷也推崇“沙门不敬王者论”的地步,即沙弥丘尼乃是世外之人,见到王公贵族也不必跪拜,只需行释家礼节即可。
未等善因开口,一只玉手掀起白纱帘,坐在凤辇之上的公主露出面目,她衣着素净,一脸病容,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唇瓣轻声道:“耶律将军,既然他是善因法师的朋友,便无所谓这些小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