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年轻人挽起衣袖,愤愤开口:“今天就给你个教训,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他们毫不客气地动起手来,一人夺过沈碧华的琴重重摔在地上,力道之重让琴弦断了半数,发出裂开的杂音。
一人抓住他的左手,一人抓住他的右手,将他禁锢在庭院中央,为首的青年手掌已高高扬起,正要一掌打在他的脸颊上,沈碧华甚至能感受到越来越近的掌风。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自己好生无辜,方才在晚宴上发生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对答,无非是周檀说什么,他答什么,这样居然也能惹人眼红?
世上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你未必存了不好的心思,别人觉得你有你就是有,莫须有固然无以服天下,可是整治一个人,未必要什么确凿的证据与理由。
苏鸿影也好,项姓公子也好,这些人也罢,诠释了什么叫“就算你不曾真正妨害别人,别人也未必会放过你”。
只是可惜了那把摔碎的琴。
沈碧华心中长叹一声,使着巧劲挣脱二人桎梏,一手便紧紧握住了为首那人高扬的手腕。
那两人收不住力道,“哎哟”一声便摔在地上,白衫上沾满了草屑灰尘。他们抬起脸,露出恼羞成怒的神情,咬牙切齿道:“你竟然还敢还手!”
被沈碧华握住手腕的青年也是怒容满面,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沈碧华一把将他推开,那人跌跌撞撞几下才勉强站稳。
“我虽然不是刚狠好斗之人。”沈碧华的声音在夜幕下泠泠响起,语气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也不代表我会逆来顺受。”
他目光徐徐扫过姿态狼狈的众人,道:“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姓甚名谁,就要被你们找麻烦?”
阿清的声音陡然在不远处响起,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断断续续:“终于、终于找到了!就是这里!”
只见一人提灯而来,身上同样是那件教坊乐工的白苎麻衫子,却被他穿出一种曹衣带水、吴带当风的韵味。
来人约摸十八九岁,白皙面容在橘黄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玉器的细腻质感,他手中提着一盏素净至极的竹丝灯笼,发出的光芒却照亮了庭院的中央。
他秀眉微蹙,不疾不徐道:“半夜三更,聚众斗殴。你们羽部就是这样的做派?改日我倒要好好问问崔部师了。”
方才嚣张的数人气焰全无,连忙起身拍了拍衣物上的草屑,沈碧华听到其中一人小声嘀咕:“宫部的弄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碧华顿时知道了来人身份,教坊以宫商角徵羽五音分为五部,每部设一部师,宫部最尊,羽部最卑。
方才想欺辱他的人是羽部中人,而阿清请来的这位年轻乐工,乃是五部之首宫部的部师——弄笙。
为首的青年尤不甘心,强行辩驳:“怎会!弄笙部师,是这小子殴打我们!”
“是,你们四五个人,被他一个人殴打。胡说八道也不害臊,真希望你们能有一点羞耻之心。”弄笙瞥了一眼地上被砸得不成样子的琴,“修琴的费用就记在你头上。”
羽部的几人默默结伴离开,临走前还对沈碧华侧目而视。沈碧华不在乎他们有什么反应,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把残破的琴,随后朝弄笙行礼。
他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轻声说:“多谢弄笙部师出言相助。”
弄笙朝他露出清浅的微笑:“殿下今晚吩咐过,你以后就是我们宫部的人了,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阿清拉起沈碧华的双手,焦急道:“哎呀!可算赶到了!碧奴,你没有受伤吧!”
沈碧华拍了拍她的手背,心头一阵暖意划过,安慰道:“我没事,阿清,我也要谢谢你。”
阿清笑容灿烂:“我也是宫部的人哦,以后还是可以和你一起。殿下人真好!”
弄笙领着二人回到教坊的房舍,轻声道:“教坊男女分开住,碧奴的房间分在我隔壁,只是今天恐怕不及打扫,只能委屈你和我住一晚。”
沈碧华点了点头:“你愿意收留我一晚已经很好了,明天我就自己打扫一下。”
阿清在小径的岔路口与二人分别,弄笙领着沈碧华回到自己的房舍,将那盏竹丝灯挂在门口。
沈碧华进入房舍,心中有些忐忑,他打心底喜欢这个人美心善的同伴,却又和他不熟悉,难免有些拘谨。
弄笙的房舍陈设简单而不失雅致,不知是否由于正值夏日,器具大多以竹制为主,看上去整洁凉爽。
只见弄笙走到床边,将两三件看起来大小颜色不像是他会穿的衣物叠好收起,道:“阿清来找我时,我在整理衣物,床上有些乱,还请你见谅。”
沈碧华摇了摇头:“没有的事,你的房间和你一样清爽。”
弄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对沈碧华说:“最近洛阳不太平,晚上不要随意出门。”
“不太平?天子脚下也会不太平吗?”
“我听说清凉寺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人目睹佛像泣血,朝廷派人擦了,第二天又在流血,消息一传开就闹得全城人心惶惶。”他从箱箧里抱出一床薄被,“有人说,佛像泣血是北晟国祚难延的极凶之兆,也有人说,佛是戎神,见不得当今朝廷推行汉化,这是佛祖怒了。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
沈碧华将薄被铺好,神情若有所思地坐在床沿。这事听起来有蹊跷,不似寻常人类所为,他有释家出身,自是不愿意见到释家被诋毁的,尤其是洛阳佛寺众多,这消息让人担惊受怕,也不知会对僧尼造成什么不利影响。
何况清凉寺的善因也是他到这个小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沈碧华自然也希望他万事顺遂。
既然已经进入教坊,接近太子一事便没那么麻烦。佛像泣血这件怪事,他还是想管一管。
沈碧华就这样怀着心事在弄笙的床榻上睡了一夜,第二日教坊无事,他便出门去清凉寺找善因,想要打听关于佛像泣血一事的消息,毕竟弄笙对其中细节,肯定没有他清楚。
谁知,他竟然在清凉寺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永安王周檀。
善因居然和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