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蹲在田里配药水,手指插进土里探灵气的走向。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掠过田埂,看见凌不离在灶房门口端着盆,年知秋飘在他旁边说话。凌不离听了一会儿,没答话,低头把盆里的水泼了,转身进灶房。年知秋跟进去。楚涵蹲回去,继续配药水。从田里回来,他绕到后院看鸡窝。三只青翎灵鸡翅膀上的青光比买来时亮了一倍,从翅根流到翅尖。他蹲在鸡窝边上调饲料,听见灶房里年知秋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霜打过的果子才甜,没霜打的酸得倒牙……”凌不离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年知秋的声音高了半度。“什么叫偷,那叫摘。丹堂的东西,丹堂的人摘,怎么能叫偷。”凌不离又说了句什么,年知秋不说话了。楚涵把饲料拌好,撒进鸡窝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凌不离从盆里拿了一个鸡蛋,递给年知秋。“闻闻。”年知秋趴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蛋壳暗了一分。他直起身,眉眼弯弯的。“够了。”凌不离把鸡蛋收回盆里,转身去切菜。楚涵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从灶房出来,他又去兔圈。三只凝气灵兔跑动的时候,灵气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比之前宽了一倍。他蹲在兔圈边上改阵法,听见院子里年知秋在说青石盟、丹溪堂。凌不离在晒灵谷,把谷子铺开,用耙子翻。年知秋飘在谷堆上面,说赵铁山是散修出身,炼器手艺不错,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凌不离把谷子翻了一遍,问他:“你见过他?”年知秋说没有,他出来的时候青石集还没这么大。凌不离嗯了一声,继续翻谷子。楚涵手里的阵盘停了一下。他听见凌不离问“你见过他?”,听见他嗯了一声。在楚涵面前,凌不离什么都不问。他以为他不会问。现在他知道了。他会问。他只是在楚涵面前不问。
忙完的时候,凌不离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腿伸得很长,整个人松垮垮地摊在椅子上。年知秋飘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飘着。楚涵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望归海。凌不离趴在船沿上问他:“咱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他说不是。凌不离嗯了一声,又趴回去看海了。没问往哪儿漂,没问什么时候是个头,没问他怕不怕。他问了,得了答案,就不问了。他只是在船上看海,在院子里晒太阳,在灶房里做饭。等楚涵忙完。楚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凌不离没睁眼。“忙完了?”楚涵点头。凌不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往灶房走。“汤好了,吃饭。”
凌不离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楚涵手边。“小心烫。”楚涵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年知秋从袖子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碗汤。楚涵没看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年知秋又探出来一点,楚涵又把碗挪了半寸。“自己去盛。”年知秋缩回去,不情不愿地飘向灶台。他趴在锅沿上吸了一口,汤面的油光暗了一分。然后他看见了凌不离。凌不离正靠在灶台边上擦灶沿。年知秋飘过去,凑到他脸旁边。“大美人。你人长这么好看,饭做得这么好,怎么就看上楚涵这么个缺德的呢?”凌不离擦灶沿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年知秋还在飘。“你看看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端汤给他他连句好听的都没有——”楚涵放下笔,袖子一挥,丹炉从怀里飞出去,炉口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精准地扣在年知秋头上。他从桌上拈起一张禁锢符,贴在丹炉上。丹炉晃了一下,安静了。凌不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尊扣着的丹炉,又看了一眼楚涵。他笑了一下,把汤往楚涵面前推了推。“你怎么还跟他置气了。”楚涵头也没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凌不离没再说什么,靠在桌边,看着他画符。楚涵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刚好。凌不离把碗收了,转身往灶房走。楚涵伸手把丹炉上的禁锢符揭下来,揣回怀里。年知秋在里面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出来。楚涵按了按丹炉。他以前嫌年知秋吵。现在不嫌了。不是年知秋变了,是他看见凌不离在年知秋面前是松的。不绷着背,不挺着腰,不压着声音。他不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不用想对方会不会觉得他烦,不用想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他只是在。楚涵想要他这样。但他给不了。他太忙了。忙到凌不离在他面前只能站得正,坐得直,把懒散收起来,把随意压下去。他怕打扰楚涵。年知秋不需要他缩。年知秋聒噪,话多,没正形,飘在灶台边上说那些有的没的。凌不离不用在他面前收着。他可以把鸡蛋递过去,可以问“被追了?”,可以在别人声音低下去的时候停下脚步。他可以松下来。楚涵看见他松下来。他不想把这个拿走。所以他忍着年知秋。不是因为他脾气变好了,是因为凌不离喜欢。他给不了凌不离别的,至少可以给他这个。
楚涵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方向。凌不离在里面做饭,年知秋飘在他旁边说话。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切菜的声音,和年知秋偶尔的嘀咕。楚涵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凌不离回头看了他一眼。“饿了?”楚涵摇头。凌不离没再问,继续切菜。楚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菜。刀起刀落,很稳。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等忙过这阵,出去走走。”凌不离的刀停了一下。“去哪儿?”楚涵说不知道,南边,或者随便哪儿。凌不离没说话,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
楚涵没再说什么。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凌不离把切好的菜下锅,翻炒,出锅。灶房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年知秋趴在灶台边上闻香味。凌不离把菜盛出来,回头看了楚涵一眼。“吃饭了。”楚涵点头。他想着等忙过这阵,带凌不离出去转转。去南边,看看年知秋说的那种果子,霜打过的才甜。或者随便哪儿,找个地方晒太阳。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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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管事来收粮的时候,带了三个人。称粮,装船,记账,各司其职。他自己站在田埂上,看着楚涵把最后一袋灵谷封口。粮称完了。记账的报了个数,比旁人多三倍。孙管事没急着付灵石,捏了一粒米放在嘴里嚼。米粒在齿间化开,灵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不是散的,是凝的,像一小团温水。他又捏了一粒对着光看,米粒半透明,泛着玉色,芯里裹着一团极淡的灵光。他看了楚涵一眼,把米粒咽下去,从怀里摸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个数。一斤两块中品灵石。三亩地,一千八百斤,三千六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