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剑骨还好吗?
事已至此,栖尘不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老实说他并没有太大的实感,当知道师父收留两人是另有目的,盯上了他的剑骨时,他只觉得理应如此。
如果没有师父,他与华清早就死在风雪天里了,哪里还会有如今的他,哪会有让他思考当下感受的机会。
以往想着能与华清相依为命便足以,修行卫道以报答师父救命之恩,现在却想着救命之恩那么重,合该付出剑骨,若是那时的师父问他,想必也会答应的。
可师父为何不说?剑骨之事甚至是华清偷听来的。
这让栖尘想到小时候家里养的家禽。幼崽时期的鸡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它们不会下蛋孵卵,整日被好生养着,根本不知道以后的命运,直到长大变为盘中餐,吃入口中。
原来他能安稳长大是因为有人刻意营造了安稳的环境啊。
栖尘艰难张嘴:“你想说明什么?”
栖尘与匣山并不亲近,那些师徒和睦的证明,不管是玄守观首徒的身份,还是被觅玉剑选中,其实初心只是想向匣山证明,他当初没有救错人。
可即便是栖尘所认为的这点微小的感情,也足以令他仓皇无措,甚至想立即阻止明杳,别再说下去了。
栖尘终究没有这样做,心中已然知晓,听与不听已然骗不了自己。
“匣山道长,就是另一个生者。”明杳说完,顿了顿,她在观察栖尘的反应。
确定栖尘试图以调息接受事实后,明杳略微安心,耐心等待栖尘调息结束。与此同时,在心中思索,匣山和华清师徒间的矛盾当真有如此之大,大到不可调节?
裂痕爬满心间,早已龟裂的领地再度变得千疮百孔,栖尘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身子宛如坠入一道裂缝之中,无底,又不休不止。
“我并不支持两人之间有矛盾的说法,至少不会大到要杀人的地步。”明杳蹙眉思索,“匣山道长这般大能若要除掉一个小徒弟,有的是办法,何须假他人之手,平白落了把柄。”
“我更倾向于他利用了南斗六星,也利用了栖尘的心思,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原来如此。”七杀听得认真,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装,接着装!
苍潜瞳仁一转,翻了个白眼,突然开口:“按南斗的主张,一切为了生者,也可以说有另一前提即死者。栖尘为生者,因为他师弟死了,并与心魔相结合。那匣山呢?他为生者,谁是死者?难道也是华清?”
苍潜分析来分析去,几乎要把自己给说服了。
人族自有师徒情谊,徒弟为死者,师父为生者,似乎也说得在理,可苍潜怎么都觉得缺乏了点什么。
“华清确为死者,但于匣山而言更重要的则另有其人。”明杳展示出那三件小玩意,“别忘了,这里还有一对师兄弟。”
甘洮。
一个几人并不熟悉,仅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性格的人物。
于他人而言,仅是一个模糊的抽象印象,但于明杳而言,则是记忆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具体形象。
他是匣山的师弟,也是匣山不惜冒险也要带着自己去窥探其秘密的人。
起初明杳以为那时匣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私欲,如今看来可能也有一部分出自关心,至于究竟有多少关心,明杳不知,也不认同此举。
——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明杳迈出的步子愈发迟疑,低声问。
虽有一点亮光,但前方太过陌生,不禁开始怀疑是苍潜导错了地方。
“绝对没错,虽然这里到处水流丰沛,但最为汇集的水源就在最前方。”苍潜鼻头翕动,说得十分有把握,未几,他忽而顿住,沉声自语,“水里好像有东西,气味不对劲……像本不是水里的东西被放了进去。”
明杳一听,旋即加快脚步:“就是前面没错了。”
步子迈得大,落下的力道也变重了,从簇簇水花高溅到踩入一个个小水泊,明杳心知已然接近记忆中的深潭。
她将仍伪装成璎珞的苍潜从项间取下,捏在掌中绕了几圈,深吸一口气喊道:“我们要潜下去了!”
说着,弓起身子,发力一跃。
沉静水潭被打破,水面迸发出乍破的声响,明杳坠入其中。
水影幽黑,难以视物,唯一一点光亮留在了水面之上,在跃动的波澜下折出散漫的光斑,仍是看不真切。
明杳努力屏息,挥动双手划水,只有一个念头,沉底。
“我们要找什么?”苍潜适时开口,水中那不知名的东西令他本能厌恶。
喜水的他只想逃离这片水潭,或者待那东西不见了,他说不定好勉强潜入其中。
即便明杳有心要告诉苍潜,此时也开不了口,再说了,她其实也不清楚究竟找的是什么,甘洮的尸身或者尸骨之类的。
她只能在幽深的潭水中做出一个颇有些困扰的表情,随后又指指自己,期望苍潜能通过她的行为看懂她究竟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