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需要想象力与逻辑性，这是较难的，所以日常生活中，人们往往以事实为根据进行伪装。

莫惊春盯着祝卿安的瞳仁发空几秒，咽了下喉咙，面不改色说：“我……有低血糖。”

祝卿安下意识一句“巧了，我也有低血糖”滚到嘴边，又吞回去。

她觉得这是个人隐私，如果他知道了，好像她俩的关系就进了一步，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

这句话就像是标志。

她把话拦下来，她对他依旧是封闭着的姿态。

祝卿安随意地哦了一声，偏开头，看向灶台一摊狼藉，起身打算继续干活。

“我来吧。”莫惊春抢一步接替她。

“你是客人。”祝卿安说。

“你受伤了。”莫惊春看着她。

“小问题。”她不在意。

“也不行。”他不动。

俩人杠上，视线在空气里对视三秒。他的眸光安静而温和。

舌苔上人工糖精的草莓味渍开，没由来地，祝卿安想起那一天阴天的小卖部里，那种俩人谈话间的心悸。

她就像怕了什么似的，先低下了头。

错开视线，她盯着灰扑扑的水泥地：“行吧。”

两秒后，表情已一切如常，她把灶沿的瓷盘朝他推了推：“那我就不客气，反正也没多大个活，是吧？”

莫惊春朝她抿唇笑笑：“你出去玩会吧，厨房呆会油烟上来了。”

他娴熟地干起了活，隔两秒想起什么：“你家鸡蛋放橱柜还是冰箱？”

“冰箱里。”祝卿安歪头终于笑了笑：

“辛苦啦！”

心情好歹松了些，祝卿安离开厨房。

堂屋大声地飘出八十年代舒缓向上的曲风：“——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因为生活太寂寞，1983年春晚上《乡恋》风靡全国，四十岁的祝阿婆爱上了李谷一，一发不可收拾。

从小磨耳朵磨到大，祝卿安抗议无数遍，这歌土，她要听周杰伦！

祝阿婆呵呵两声，说这是她挣钱买的磁带机，你人这么小点屁股倒是大。

小祝卿安虽有志气但无话可说。

现在长大了一听，其实真没小时候自己贬得土到不行。祝卿安熟悉地跟着哼了一句。房子里除了歌声静悄悄的，祝卿安找人：“外婆？外婆？”

在李谷一甜美的歌声里，祝阿婆暴躁哼唧的声音自小院最偏僻一角传来：“蹲茅坑的事，人生大事，莫催！”

“哦”。祝卿安于是躺上院中的藤椅等饭。

入冬时，葡萄架掉一地叶，那段时间每天都得扫上几簸箕。现在，架子上只攀援着干巴巴的枝干，没什么美感可言。

祝卿安摇啊摇，望着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此刻的天空很美。

与其说天黑，不如说是天蓝。六点半是天空的蓝调时刻。越靠近中央天幕，蓝会越来越透明，但永远有一层浓郁的蓝的底色。

天空蓝的梦幻，迷离，光滑，冷清。

一行鸟缓缓地浩荡飞过。

视线跟着鸟，看到群鸟归去的山，山脚下灯火点点的小镇，小镇人家烧柴的缈缈炊烟，炊烟上升又终归于天空。

万物完整而有序。

祝卿安突发奇想，如果存在平行世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因此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如果她没有立志考津北大学，自然也不会有留津的十年。

她的故事重新写。

她不用没日没夜通过做题考试走到大城市，她会拥有一段轻松叛逆放肆的青春。

她长得挺好看的，一直不缺男生追，她会早恋，谈上两三个现在看来不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

然后就长大了。

心安理得地去学门手艺，或者接管外婆的小卖部，心安理得地挑一个十里八镇条件相对不错的男孩子结婚，心安理得地过往后余生每一天。

每天都可以看到这样晃神的天空，会为一件几百块的漂亮衣服开心一周，每天每天在外婆身边承欢膝下。

虽然一辈子都生活在风陵渡，像被铁桶罩住的一辈子，但因为没那么多的欲望，不多的欲望也都是简单的，所以会少上许多忧虑。天高云淡，无拘无束。

从小熟悉的人，从小长大的家乡，她在风陵渡呆一辈子，风陵渡也会给她一辈子的安全感。

所以人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真正的幸福又是什么呢？

——叮铃哐啷！

突然，厕所传来一声惊天巨动。

祝卿安思考人生的魂立马回身，跳起椅子往那冲：“外婆！外婆！怎么了？”

她冲过去推开门。

洗手台的镜子破了个大窟窿，尖利的玻璃碎片铺天盖地地飞在台子和地面上。

而始作俑者——

破了内胆的热水瓶滚到祝阿婆脚腕边，撞了她一下。她威武地又一脚把热水瓶踢飞到别处去。

塞子早就不知道飞哪里去，瓶内一股一股出水，冲在白瓷砖上。

祝卿安看着案发现场，目瞪口呆。发生什么了？

祝阿婆一竖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姐妹儿，快去报告大队长。”

“姐，妹儿？”祝卿安还在消化。

祝阿婆眼珠滴溜溜在这间屋子转了圈：“这房子里，不对劲！”

祝卿安顺着说：“哪里不对劲？你遇见什么了吗？”

祝阿婆指了指裂纹密布的镜子：“这房子亮晶晶忽闪忽闪的，顶上什么东西嚯嚯嚯响，我怀疑这里有间谍活动！”

前些阵子，祝卿安把厕所重新装修了一下，装潢先进现代化，添加了马桶和暖风机，灯、镜子和洗手台都是自动感应式。

“万一正在传递情报啥的……”祝阿婆神采飞扬：

“姐妹儿，公安说抓到间谍奖励啥来着，你记得不？嘿嘿嘿！”

“……”祝卿安看着兴奋畅想的外婆。得，人又犯病了。

这次又是返老还童到多少岁，看着挺活泼伶俐的。祝卿安问：“你多大岁数了？”

祝阿婆一脸淳朴真诚：“十八。”

行吧，把妹去掉，十八的喊她声姐也其实没毛病。

于是，祝卿安又开始重复地解释。

这事已经在前天下雪天实操过一次，如何一边稳住外婆，一边让她充分认识自身状况，她很有经验了。

“你是谁？”

“你外孙女！”

“多大啦？”

“二十八。”

“嚯，老姑娘啦。也是，我都是个老不死的了。”

“这么大了，结婚了吧？”

“还没。”

“你混得不行啊！”

“……”

这一次，祝阿婆还是爱上了李谷一：“哪个在唱歌？美嘀很！”

于是，祝卿安带外婆参观房子第一站就是堂屋。

祝阿婆看看高大敞亮的房子，摸摸型号已早早过时的磁带机，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我的个乖乖！老子住这么高档，玩这么洋盘！”

祝卿安不好意思拂外婆兴致，咳嗽一声：“我们家在镇上条件确实算可以。”

祝阿婆一巴掌拍上祝卿安肩膀，沾沾自喜：“看来老子年轻时真发奋呢！”

她横眉：“倒是你，我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还要相貌有相貌，咋嫁不出去哩？是不是懒姑娘哦？”

“……你睡的屋在这间。”祝卿安啪挞关了磁带机。抬手一侧，带外婆拐了个弯。

响度能穿透几间房的音乐声一停，厨房那边生火做饭的声音趁势反攻，夺城掠地，霎时强势清晰起来。

祝卿安听着厨房渐渐小的忙活声，估摸着要开饭了。转头找外婆：“外婆，我们先吃饭……”

暮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浓稠。

屋子深暗，一切伴生了落寞的影子。

人老了身高会缩得很厉害。不知什么时候，祝阿婆安谧地坐在床铺一角，是人在放松时候的状态，但背也像扛着什么，弯得像一轮钩月。

两只脚丫子够不着地，像少女一样，优雅地荡啊荡啊。像溪边浆洗衣裳的小丫头，忙里偷闲戏水。

她手里捏着什么，轻轻地睁着她那模糊又美丽的眼睛，细致地看着什么。

安安静静地。

祝卿安开了灯。

室内明亮。

祝阿婆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看向她。

祝卿安在那刻突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我已经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她没有别人了，连她自己都靠不住了。

祝卿安浅笑着走过去：“在看什么？”

昏黄的光照得祝阿婆干净柔软，没有棱角。乖乖巧巧答：“相片。”

“哪里翻出来的？放回原位，我们洗手吃饭。”祝卿安在她脚边蹲下。

祝阿婆急躁解释：“我没有乱翻！就好好整整地放在枕头下。”

祝卿安温柔地笑了笑：“这里是你的家，没有人会怪你的，外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开心就好。”

祝阿婆又盯着照片看了会，忽然转过头问祝卿安：“这个男人俊的咧！结婚没有？我喜欢他！”

半秒钟后，她又失落地笑了笑：“哎呦，忘啦忘啦！我是生病啦，我是八十不是十八。不年轻喽！老牛啃嫩草臊脸哩。哈哈哈哈。”

祝卿安鼻子一涩。她顷身看了眼相片，指着黑白相片里无知无觉笑着的男人说：“外婆，这是外公！”

祝阿婆顿时美滋滋起来：“我这一辈子活得值当啊！你看，多俊呢！”

下一秒，她随口一问：“他人哩，怎么没看到？”

祝卿安沉默一秒，一句话轻轻略过：“年纪大了，先走了。”

祝阿婆手指摸着相片上的人：“好啊，好啊，至少我们都从那个年代活下来了。还结成革命同志，过上了安稳日子，如今孙辈都奔三了。真好啊。”

这间房的灯泡用了七年，已经不太亮了。房内家具摆设祝卿安记得跟二十年前没两样。

二十年来的每个夜晚，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张相片都安静又澎湃地紧紧贴着外婆的梦境。

晕黄的光线下，老房子像幅旧油画。画中的外婆低头露出蒙娜丽莎式的神秘的微笑。

祝卿安静静地看着外婆的笑。

她了解外婆，她知道，外婆此刻是幸福的。

但平顺的事，妈妈的事，外公的事，还有外婆劳动的一辈子，她都不知道。

外婆的幸福又是有限度的。

她就像生活在金鱼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