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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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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金鱼足够聪明,它会发现换水的周期性,当成宇宙的终极奥义,它的所思所想,金鱼将毕生都生活在一个错误中。

但如果让它见识到真正的世界,金鱼就会死掉。

外婆,你知道吗?

我真的很想让你幸福。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真正幸福了。钱、漂亮衣服、黄金首饰、环球旅行,一切对你来说都已没有意义,我好像找不到方法了。就好像命运中我晚了一步,便永久地错过了什么。

厨房那边莫惊春喊可以吃饭了。

祝卿安让祝阿婆先过去,她去厕所把一地玻璃渣子收拾一下,挺危险放不得。

一镜的玻璃裂成雪花一样,有几块跟巴掌一样大的,也有无数像最小克拉的碎钻。

祝卿安按亮灯,片片闪烁跟铺了银河带似的。

大片的得先捡起来,那些碎粒才扫得走。除了工作,祝卿安想法乱糟糟时,做任何事都没有耐心。她没找手套,直接上手。动作也不细致,也同样无所谓地觉得被划到了不就流点血,痛一下,反正不会死。

其实,阿尔茨海默症前期发现进行干预,是能大大延缓的。

她是能有机会发现的……

但是那时,一场绚烂广阔的年轻在她面前展开。

沙雕有趣的朋友,忽闪忽闪的梦想,追求美丽与流行,钞票的自由支配权……好多好多。她目不暇接。

这是走出了家庭后真正的长大。她迎来人格独立的自由。

又恰好外婆给她的爱更让她有恃无恐。

就像刚上大学时,白天排满了课,外婆不知道,每次打来的电话自然都被拒掉了。又几次外婆试着晚上来电,又正好撞上实验课。

吃了一连串闭门羹后,外婆只说了一句:“我晓得你要忙着学习,以后只有你打给我吧,我就不打了,我怕打扰到你学习。”

这句话后,就像得到了免死金牌,十年来几乎所有的联系通道都变成单向的。

那时起,好像爱就不对等了。

迟迟却终于登场的愧疚感,压得她近乎窒息。

抠玻璃沿的四根手指头一痛,祝卿安垂眼一看,又出血了,今天自己像犯冲似的。

但她更加用了用力。这是在惩罚自己。

血细密地渗在玻璃渣和地面之间肉眼看不见的缝隙里。很快盈满了,溢出来。一条纤细的血迹又团贴去了另一块玻璃片上。

痛?痛点好啊。她这么没良心的人活该受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祝卿安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带着什么表情。

痛苦?挣扎?疯狂?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失控的情绪控制住。就好像把心扔进了火里,满地扑腾,表面依旧劈里啪啦越烧越汹焦黑。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很可怕,表现陌生。

但是,她就是挣脱不出来。

直到——

莫惊春踏进来。

她躲不及。

竖门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影子。

就像是突然被揭开井盖的下水道里的老鼠,一哄惊惶逃窜。

阴影里她本能地一瞬侧开脸去。眼睫受惊地微颤着,身体定住,但每一处都绷着。

莫惊春抓在门把上的手收紧,呼吸陡然停住,神色不明的眼瞳翕张了一下。

他手肘动了动,有要收拢一点关门的幅度。

祝卿安当然难堪,但她却出声:“不用走。”

她开始奇怪地犯犟。那是一种微妙的心理,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奇怪,明明莫惊春没做错什么,他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但就是这句话,却让本来位处下方的难堪者霎时好受了许多。

“呵。”祝卿安嗤了声。

疯劲在身体里渐渐缓和下来,但她依然冷着脸:“我此刻看着很难看吧?表情狰狞。”

她自嘲笑了一下:“像疯子一样。”

“不是。”莫惊春没有任何动作,他盯在地上白瓷砖的交界缝,连呼吸声也没存在感,很微小。

六平方米的空间安静极了。

过了片刻。

他彻底推开门,让外面徐徐的夜风吹进来。

灯光也同样泄出昏暗的小院。

他半蹲下,埋头开始细致地清理地面。像聊天一样的语气:“很痛吧?”

祝卿安松了手,看了眼新出现的伤口,又自然地垂下手:“还好。”

“我说的,是你心里。”莫惊春与她对视了一眼,又埋下头去。

祝卿安一瞬失声:“……”

莫惊春将捡的两块大玻璃片抬手扔进垃圾桶,他神色专注地干着活。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跟着话出口,他小拇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专心白费,被割出了一个细密的小豁口。

他换了只主力手,让那根手指不引人注意,声音故作镇定:“是。”

“不止如此,我还知道她不喜欢我,但是还是喜欢了很多很多年。就是放不下啊,还能怎么办?”他尾音一半调侃一半释然。

祝卿安涣散地视线聚拢了,看着他,听见他说:“所以呢,很多事光嘴上说说翻篇是容易,但其实,很难的。做不到才是正常的。”

她终于给了他一个反应,嗄哑着说:“嗯哼。”

他鞋底踩着那些小碎粒吱吱响。他干着活,一点一点就清理到她这边:

“你可以为一件事崩溃,可以掉眼泪,可以愤怒,可以发泄,可以反复无常,那都是你完整的情绪。情绪是需要出口的。”

祝卿安颤了下眼睛,知道他在说刚刚。

他说:“情绪不需要美丽。可以不用坚韧,不用忍抑。这同样也是正常的。”

是啊,这是正常的。每个人都有情绪崩溃的时刻。不用觉得丑陋,也不用怕难堪,这是正常的情绪的出口。

祝卿安忽然就不紧绷了。

她看着他。

她知道他鼻梁边生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往下,萤白的灯光下,她又看清他皮肤状态不好,鼻尖上长了痘。

能看清这两处细节,俩人已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祝卿安却并不感到冒犯。

反而相处起来很放松,很舒服。

祝卿安没力气地扯了扯嘴角。

大概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自己所有的样子,光鲜的,难看的。她已经不需要去惧怕什么了。

风吹进来,情绪崩溃过后感觉身体是空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最本真的状态。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去考虑体面或者礼貌。

过了好一会儿,疲惫,迷茫、悲伤又如涨潮般一茬一茬又涌来。

屋外又飘响起甜美的乡恋,祝阿婆在等他俩过去。

她知道她该说一句“谢谢,我已经没关系了”结束这一切。但是,那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还是好难受。

所以祝卿安一言不发,只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莫惊春。

“但是,不要虐待自己。”他猛地扣住她手腕。

“!!!”她心头一颤。

低头。

看见自己无意识地,又在以刚刚相同的方式去纾解难受。

手中又在慢慢淌血。

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患上抑郁症,明明生活风平浪静。

因为我完全地陷入了一种细想就会哭的生活,透不过气。

莫惊春说:“心里再痛也不要伤害自己。”

可是,怎么办?这种情绪就是很难过也很难说。

她手腕被别住,手指自然垂落着,食指头蜻蜓点水似的自然触到玻璃表面。

“如果你非得抓住什么才得一点安慰……”莫惊春声音很慢。

他说:“来找我。”

祝卿安倏尔勾回了那只手的食指。

像一种简单的反射反应。她轻轻地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将她的手指轻轻地合上,握住她那只手。可能是他刚做完饭,他的手掌湿热热的。

“脚麻不麻?”

“有点。”

他又拉她起来。

声音坚定地说:“我和你一起找办法。”

祝卿安:“……”

“好不好?”明明是他在问询,但他眼睛漫上一层水雾,白蒙蒙的。

像在祈求救赎的人是他一样。

“你是不是想发泄?”他好像很怕被拒掉,说了很长一串去论证:

“我后天。不。明天就在小院安好沙包,我陪你一起打。或者我给你当沙包,你直接揍我。我是活的,我更灵活。”

“你喜欢骑摩托车,我陪你疯,去追风追日落……”

“我们还可以——”

声音戛然而止。

莫惊春全身僵住,时空也像是凝固住。

风的气息一下烟消云散,水管里的水像冰一样冻结住。闪烁着的银河带,光聚成实质化的一点,向他开了一枪,他死在当场——

祝卿安头埋在了他的肩颈上。

因为方便做饭,莫惊春早脱了外套,身上仅套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圆领毛衣。

很快,他肩颈锁骨那圈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一块湿意。

她在哭?

莫惊春眼瞳水雾更深。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又在半空离她腰窝几公分近,克制地停住。

他潮湿的眼瞳翕张了一下。

这时,抵着他肩颈无声流泪的祝卿安哽咽道:“莫惊春,你抱抱我好不好?”

这就像是控制器,按钮按下,时间停滞也管不了炸弹爆炸。

“嗯,我在。”他答。

哭的时候被人抱在怀里,情绪更汹涌至灭顶。

祝卿安霎时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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