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省城医院。
白大褂医生放下检查报告:“根据检查结果,你的家人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结果一锤定音时,人还是会定在原地。身边时空好像被什么扯着无限后退了一下。
祝卿安勉强笑笑:“这种病多多少少会在生活中有点预兆吧,比如记忆力显著下降什么的?但我外婆为什么一下子这么严重,连家人都认不出的程度?”
挂的号是位神经医学界的大拿泰斗,托莫惊春帮忙临时加的内部号,有点年纪了,姓华。
华医生摘下老花镜,揉揉涩花的眼睛,手指比划,细细地解释说:
“人的大脑是非常精细敏感的部位,你说的这种情况,可能是出现什么事情让病人情感上受到强烈的刺激,或者是大脑受到了外部的物理冲击,都有可能导致病状断崖式恶化。”
强烈的情感刺激……
风陵渡罕见的一场大雪,让祝阿婆的时空,从平顺离开的那天,回溯到了她独身北上找孙女的一天。
“有没有能治愈的方案……”祝卿安蓦地顿住。
阿尔茨海默症,哪里听说过是可以治愈的病症啊。但是她还是不死心,问:
“无论多少钱都可以!我愿意为我外婆花钱,我经济能力也能负担。”
她颤了下眼睫:“我外婆是个很要强,一辈子牢牢把握自己命运的人。她可以接受天灾人祸,可以接受生老病死,但她接受不了自己变得跟个傻子一样,整天疯疯癫癫、不明不白地过日子。”
“不是钱的问题。在医院,没钱的家属无可奈何,有钱的同样也无可奈何。我去住院部巡查,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医生,年轻时觉得没什么,真遭过这么一场罪,才觉得人必须先拥有健康,然后才能谈一切,不然再多金山银山都是虚的。”
华医生长久地叹息了一声。半分钟后,他才出声:“我就跟你直话直说,不要折腾了,领回家好好孝顺老人吧。”
祝卿安又问:“那可不可以吃药控制呢?能延缓病症也好,钱不是问题。”
“病人已经处于中期阶段,市面上没有成熟的特效药。应该说,什么治疗手段对中后期都是不起作用的。而且是药三分毒,不建议。”
华医生还交代了一句:
“如果你从哪个渠道听说了什么,我肯定地跟你说,都是忽悠家属的。”
“……”
祝卿安眼神无神地看着华医生身后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墨绿色,静止不动,以一种平静到麻木的心情。
华医生的话明明耳朵听进去了,却又像是轻飘飘地浮在耳边似的,又没进去:
“还有,很重要地一点还要跟家属交代。”
“很多人普遍以为阿尔茨海默病只是记忆力出现问题,其实不太全面。
到后期,病人会性格大变,无常易怒,暴力古怪。
甚至逐渐丧失自理能立。比如大小便失禁,进食障碍导致的呼吸道感染,视力严重下降以至于不能行走,这一系列引发的例如肌肉萎缩等另外的疾病……
还有最基本的记忆力下降,家属也需要看顾病人防止她走出家门,以免遇见什么危险。”
祝卿安手指抠了抠指甲盖,强打起精神:“谢谢医生。我会好好照顾我外婆的。”
华医生摇头,抬手示意她不慌走,目光沉沉地投向她:“我的意思并不全是这个。还有家属自身的身心健康。”
祝卿安:“什么?”
华医生:“伺候上述情况的痴呆症老人,儿女身心疲惫是常见事。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是一个长期过程,我见过的很多家庭七年八年,甚至拖个十来年,全家人都痛不欲生。”
华医生的目光带着医者的温和与仁心:“你还需要关注你的心理健康。”
“你作为儿女跟患者多沟通,多讲些她以前发生的故事,在她熟悉的环境里生活,这些当然都能给患者带来安全感。”
“但是,在陪护的过程中,你会亲眼目睹患者一点一点、慢慢变成一具空壳,家属需要有承受能力。同时,如何兼顾照顾患者与自己的生活,这个长期过程对经济和道德的拷问,对家属来说也有极大压力的。”
“——你做好准备!”
祝卿安拉上诊室门,耳边响起华医生最后一句的医嘱,沉沉地从胸口最底部抽出一口浊气。
抬眼迎着走廊望去。
由于做检查等结果花了近三个小时,中间去附近小饭馆吃了午饭,这会儿下午两点左右。
正是一天中日光最强烈的时候。
冬日的太阳人往往说是暖阳,带着舒服、干燥、温暖的感触。但晒进医院空间里的阳光,又混了一半冷酷、尖锐的质地。
那时走廊上大片大片倾斜着这种质地复杂的阳光。
莫惊春半张脸都沉在了光影的模糊世界里。他半蹲着,祝阿婆宁静乖巧地坐在廊椅上,低头看他。
“惊春呐,我为什么在这儿啊?”
“是昨天祝卿安说年底了,你和她一起做个全身检查。有什么病发现早花小钱就治好了,没病花钱也买个安心。”
“哎呀,惊春,祝卿安肯为老人花钱,现在多少儿女有这份心?我们家祝卿安真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不过啊……”
“嗯?”
“祝阿婆你今天起大早,路上又晕车,到医院做检查时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拦都拦不住。祝卿安就这样!这样!——托着你脑袋拍片子,她一路上被笑死了。祝阿婆你知道她脸皮又薄……”
祝阿婆被莫惊春比划的动作逗得咯咯笑。
莫惊春说:“所以等会祝卿安出来如果脸拉得比驴还长,你就别跟她计较,少说她两句。你大人大量嘛。”
祝阿婆又笑开。
祝卿安肩头靠在墙壁上,头也觉得笨重极了,也一齐抵着墙。
墙面当然是硬的,钢铁一样。但她觉得这种不舒服感,此刻能抵消一部分来自现实沉重的压力,让她的脑子有喘口气的缝隙。
她不想过去,也不想说话,只是沉默地远远看着那一幕。
显然,外婆清醒了过来。她在混沌中四处奔逃,撞进了对的时空。
医院结束了午休,潮水般的人卡点涌进来,顶着麻木的神情上下楼跑来跑去办事。
这栋建筑物的某个角落有时也会突然喧哗一场,是医闹,急症,新生儿降临,等等。
一切是医院该有的秩序。
环境并不安静,但所有的声响动静,都像是无声流动的电影背景。
没由来地,祝卿安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一名路人甲。
而此时,镜头不在这里,她在场景外。她脑子彻底地放空,什么也没有想,更没有去想之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她靠着墙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呆滞般看着祝阿婆和莫惊春的互动。
片刻后,莫惊春发现了她。
那时,他脸上带着正逗祝阿婆的笑容。那双好看的眼睛如两弯月牙,清泓明亮。
不止是眼睛。
莫惊春的气质,在祝卿安截止到今天,此时此刻的命运中,所遇见过的人里也是独一份的。
他光站着,不说话,周身半径像笼罩着一种安静平和的磁场。存在于磁场内的哪怕一粒尘埃都沉静地适得其所着。
你眼睛看着他,你的心会不自觉被磁场作用吸引,心跟着慢慢地温和稳妥下来。不急躁、也不为什么所迫。
真庆幸,他今天在这里。
祝卿安不偏不倚与他视线交叠,突然想到。
因为他今天能搭把手,所以包括在外婆清醒的那一刻,这一整天都能如此平稳从容地度过。没有再生风浪。
还有,自己现在能简单地发会儿神,也是该感谢他帮自己抗了五分钟的生活。
莫惊春看了过来。
就像电影摄像灯也投了过来,镜头一同跟过来。场景一瞬生动活现。
祝卿安知道,她该拍拍自己的肩膀,得继续面对生活了。
祝卿安走过去,装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抬手招呼俩人起身:“走吧,检查都结束了,咱们回家。”
“祝卿安,检查结果怎么样?”祝阿婆风风火火两步窜到她面前:
“……你,不能瞒着我啊!”
“大问题!”祝卿安故作夸张表情。
祝阿婆一下被唬住,梗着脖子,像鹌鹑支支吾吾:“什……什么?”
祝卿安边按下行电梯,边解释:“医生说你上年纪了,什么精力、注意力、记忆力都开始下降,说让你多吃点猪脑补补。”
“害,这人老了都这样,算啥大问题。”祝阿婆摆摆手。
祝卿安揪起眉毛:“外婆,你这样咋开小卖部?客人买啥记不住、算账半天理不清,咱家小卖部这样就开不下去了!还不算大问题?”
电梯门开,三人进去,下行。
祝阿婆一巴掌抽她胳膊上:“你这黑心丫头,还想要我挣钱挣到我咽最后一口气吗?古代地主都不带你这样压榨人的。”
祝卿安呛道:“那我明天让小卖部关张大吉你也不乐意啊?”
“再说吧。”祝阿婆想起猪脑生理性反胃,嫌弃道:
“祝卿安,我不爱吃猪脑那玩意,膈应。”
祝卿安散漫答道:“哦,那咱就不吃。”
祝阿婆又一巴掌:“你这不孝孙女,都不多劝我两句?医生说的话肯定是要听的,这对我身体好!”
祝卿安眼皮抬都不抬:“哦,那你就吃。”
祝阿婆砸吧着嘴,纠结:“可是,我从来没吃过。”
电梯到一楼大厅,祝卿安抬脚出去,留下可气的后脑勺:“你爱吃不吃!”
祝阿婆在她背后气得一蹦老高:“可气的丫头!”
莫惊春去停车场开来车。
祝阿婆坐上后排,在那儿哼哼唧唧兀自气着,意图勾引祝卿安继续跟她呛声。
祝卿安埋头插安全带。
似是看不清插的头在哪儿,她把头埋的更低。这个角度,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连侧脸也被披散的长发遮了去。
那个瞬间,她对莫惊春出声说:“莫惊春,谢谢你。谢谢你……今天送我和外婆来医院,也谢谢你帮忙联系医院和专家。”
莫惊春闻言视线滑过去。
看见她头顿了一下,声音不自然失真一秒,才接着说:
“你知道我不擅长道谢。我想说的是……我想让你知道,你真的有帮助到我。真的谢了!”
那瞬间,莫惊春也忽然觉得好难过,心头发堵。
他想抬手摸摸这样的祝卿安的头。
但是,他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他没有可以做亲密动作的那种身份。
他在他那侧降下了半侧车窗。
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就去吹吹风晒晒太阳看看晚霞吧。
他抿抿唇,温声说:“嗯,我收到了。”
这时,祝阿婆还想着为孙女牵红线,扒着驾驶座探头插话:“哎呦,惊春呐,你看你前前后后帮了我们家祝卿安这么多,今晚搁我们家吃饭吧?”
祝卿安系好安全带坐正,打断说:“外婆,你坐好,要开车了!”
祝阿婆鼻子对准她重重喷出一团气:“哼!”
在不堵车一路通畅直达的情况下,省城医院回风陵渡有四个半小时的车程。
车开到风陵渡得傍晚了,又到了一日三餐里的晚餐时光。去趟医院跟打了一场仗一样,祝卿安没力气做饭,在回程路过的某个小县城买了凉拌菜和卤菜,打算对付一顿。
风陵渡,太阳已经彻底陷落在春山背后。余晖像一匹金红色的绢纱布,盖在西边的山峦上,曼妙平展。
另半边的天空是墨蓝色的,弯月皎洁的身影已俨然可见。
日夜轮转交班之时分,世界好像悄然地镇静着。同时巨大的镇静之下,又暗暗骚乱着。除了人,那些不能言语的所有生灵都心知肚明——此刻天下大乱!
鸭子和鹅是没有梦想的,它们在还青天白日时就大摇大摆,一溜儿排队早早地回了笼舍。
鹅舍里,一只鹅看见自己的一身洁白的鹅毛,被黑暗中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吞噬掉了颜色,吓了好大一跳,往鹅群里‘嘎!嘎!嘎!’拼命扎。
闹翻了天。
猫和狗则不同,特别是那些怀揣江湖侠客梦想的野猫野狗,它们特别喜欢在这个时分神出鬼没。
猫儿轻敏地跃到房梁上,瞭望风云变幻的夜空。似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眼瞳弧光一闪即逝。朝着某个方向跳下房梁,无影无踪,消失在了暮色中。像是赶赴一场秘密行动。
祝家小院悄寂,鸽灰色的光线里,坚果长久地盯住虚空中的某处灰色部分,眼瞳坚毅而神秘;
远处射来亮晃晃的车灯;
好似那些虚煞的东西霎那退散,狗回复到平素人看到的模样,朝车来的方向吠叫。
汪汪汪——
祝卿安一面下车,一面说:“莫惊春,今晚留在我们家吃饭吧。”
她打开车门,右手提着打包的小菜,左肩挎着路易威登托特包,省城医院的检查单和片子团成一柱,直冲冲插在包里。
坚果在她小腿边跳左跳右傻乐。
祝卿安艰难地关上车门:“你今天跑上跑下也挺累,回去家里还冷锅冷灶。”
她朝小院左角的灶房抬了抬下巴:“喏,我马上就淘米把米下在电饭煲里,再打个番茄鸡蛋汤,就着这凉菜卤菜啥的,咱们凑合凑合?”
莫惊春倏尔笑眼盈盈:“嗯!”
霎时觉得自己的雀跃不分场合,他抓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下,两秒后,彬彬有礼地颔了颔首,正正经经:“谢谢招待。”
祝卿安浑不在意:“不客气。”
祝阿婆拉开车门,看见狗,砰!又关上车门,倒椅大喊:“狗总管,救驾!”
祝卿安无奈:“知道啦。等一下,我现在没手。”
莫惊春当即解了安全带下车,嘬嘬招坚果到巷子里三米远外的一棵冬青树下,喊:
“祝阿婆,我把坚果拴远了,你下来吧,没事的!等吃完饭我把它放车上载回我家。”
祝卿安兴致不高瞄了眼,直接进屋。
推开小院门,第一步直奔她的房间,医院的一摞资料塞进衣柜深处,深深地压在厚棉被下。
她阖上衣柜,站定盯了会儿,打算明天找把锁把衣柜锁了,别让外婆翻找到。
大家都等着吃饭,转头她又脚不沾地去灶房淘米下锅。
莫惊春进灶房时,祝卿安在切番茄。做番茄鸡蛋汤只需用大块的番茄块,她图省事,便没用菜板,直接在手上比划。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莫惊春掀起灶帘,低头进厨房。
他看见祝卿安手里刀把银光闪闪,走过去想自己上手,又怕突然惊到她手里的刀:
“你家菜板在哪儿?我给你拿过来。”
祝卿安嚷嚷:“——别别别!我两三四五刀就花完了,还多洗一菜板?麻烦!”
“那我来弄,我这个人最喜欢做饭。”莫惊春伸手刚摸到菜板沿,就听见——
“你是客人,哪有客人动手的道理——啊!——”祝卿安厨刀哐啷砸进大铁锅里,震动回响。
她捏住食指头,一股一股淌出血。
莫惊春抓起她那只手,眉头紧皱:“伤口不是很深,别怕,家里碘伏放哪儿?”
伤口火辣辣地痛,祝卿安被燎得咬紧牙关:
“我外婆房间电视机柜最下面的蓝色塑料箱子,里面有常备药,你看看有没有?”
莫惊春来去很快。祝卿安只觉得在疼痛中恍惚了一下,他人怎么就已经捻着棉签,沾碘伏,给她正涂伤口。
碘伏有刺激性,祝卿安直嘶气。
听见莫惊春慢悠悠地,用浅浅的呼吸声说:
“已经止住血啦。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
祝卿安本来没有笑的心思,但他嘟囔像施法念经:“你是在给我洗脑吗?”
回答她的还是:“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