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无奈。
他拧开一颗消炎药胶囊,把细细的粉末轻缓地抖在豁口处,又埋头细心地在地上医药箱里翻找出医用纱布和胶布。
用剪刀将纱布裁成合适大小,轻轻地开始绕她食指,缠一圈、两圈、三圈。
他一直在她脚边蜷蹲着。
左手垫在她手背下温柔地支着她的食指,视线专注。
密密的眼睫在下眼睑投落一片阴影。
右手握住剪刀咔嚓剪下胶布头时,表情郑重极了,跟拆炸弹似的。
以前祝卿安一个人住着时,自然也不可避免发生这些小意外。
那时好像没觉得有什么,受伤了处理了就好,生病了自己在家先随便吃点药扛两天,要病更严重了,就去医院报到。
难受一阵子,就什么都好了。
她那时忙得不分日夜,似乎难受也在忙碌中,没一丁点儿感觉。
反正死不了,活着就行了呗。
晚风从不扰人,祝卿安看着莫惊春细致的神情,她心里感性地叹口气:
果然,人是需要温柔的,需要“被爱”的感觉。
不单单指爱情。每个人都深深地陷落于生活的凌乱——
你在生活,手边也在做事。但世界就像隔了层毛玻璃,看见什么都是模模糊糊。自己很轻,也很透明,可以不存在似的,也可以被任何一个灵魂所替换。
而“被爱”的时刻——
那个瞬间,模模糊糊的你,会被深深地打动那么一下——那个瞬间。就像有人用尽了温柔在呼唤你的名字。世界由此变得可以触摸,你眼前看见的每一种颜色开始流动。而你,你感受到了自己奇迹般的存在,你被拉入一场绚烂里。
你的手与脚,将感官明晰,充实一股快乐的力量。
你将因此柔软,也因此强大。
祝卿安恍然发觉,这段回家的日子真好。
每一天与外婆相伴,好像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她已经逐步忘记了津北那起建筑事故带来的闪光灯和窒息感,找回清澈的自己。
祝阿婆听见动静,撩起门帘一角:“怎么了这是?”
“没事的,祝阿婆,祝卿安手指划了个口,好在已经止住血了。”莫惊春回。
闻言,祝阿婆惯常夹枪带棒絮叨:“我说祝卿安啊,你这做事就不能细心一点吗?总是囫囵吞枣,毛毛躁躁的!看嘛,现在就吃教训了吧?”
祝卿安早已习惯这种粗糙的温柔的亲情模式,她努努嘴,切了一声。
包扎完,莫惊春没有立刻收回手,他抬头看向她,眸光温和,小声像在说悄悄话:“没关系的,每个人生活里都会有磕磕碰碰,这怎么可能完全避免得了?”
他摇了摇她的手:“是不是还痛呀?那吃颗糖甜一下会不会好一点?”
不等她回,他轻眨了一下眼睫,让她选:“喜欢软糖,还是水果硬糖?”
“什么啊?”祝卿安惊讶:
“你怎么恰好有一大把糖果在身上?”
莫惊春从口袋掏出两粒火烈鸟色的草莓硬糖,薄薄的眼皮褶跳了下。
为什么呢?
他全然地望进祝卿安的眼睛里。
他在她的瞳孔里,看见灶房黄亮的吊灯,虚影的灶台和齐墙高的柴禾垛。
以及清晰的在她面前故作镇静,实则胆怯又深谙渴望的自己。
今天早上出门时,他顺手抓了一把糖放进口袋里。下意识的,没想那么多。
如果硬是要追根溯源,大概潜意识觉得这两天祝卿安事情多,忧思重,怕她没胃口好好吃饭,怕她低血糖翻了。
那是高二时。
莫惊春在高二1班,祝卿安则在高二年级最后一个班级。俩人教室隔着一整栋教学楼的对角线。
不止空间上的物理距离,这也导致无论什么跑操、升旗仪式,还是学校举办的晚会活动、运动会、歌唱比赛等,两个班要么天堑般地一头一尾,要么直接被分到不同时间段的分组。
甚至实在很不凑巧,那么多课程——语数外物化生,连音乐、体育!高中三年呐!俩人也硬生生没轮上过同一位老师。
莫惊春为此暗戳戳生闷气气馁了一阵子。
但高二开学时,1班原本的语文老师要休假生娃去了,学校安排的新老师叫黄梅。
黄老师是位正值更年期的中年女性,肤色黝黑而黄,嘴边黄豆大的一粒黑痣,相貌跟年级上其它舞文弄墨的语文老师大相径庭。
但此人却是妙不可言。
市高中每个学年第一天要重新票选班委。
黄梅抽人回答问题,第一个就点到莫惊春。
莫惊春回答完,讲台上黄梅似笑非笑看着他,教室安静了有十秒。
新老师脾性拿不准,一室静默。学生们不自主暗暗坐直身板,提了口气。
前七秒钟,莫惊春浑然不觉,后刚有点抿出紧张的气氛的味。
就听见,黄梅砰!大掌一拍讲台,像绿林好汉摔碗为号,杀气乍现。
——完了完了!
每个人同情起莫惊春,同时电光火石悲哀了一秒自己还有两年的语文课。
黄梅嗓门极彪悍,却道:“好个潇洒美少年,举书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全班:“……”
黄梅笑起来活脱脱个山寨二当家,一锤定音:“美少年,你来当我的课代表吧。”
第一次凭脸上岗,莫惊春有点懵。
而学生们则发现这老师好像有点好玩,闹闹哄哄当场爆笑。
莫惊春反应过来,因为直白的美少年三个字,他脸皮薄,一路烧到耳朵尖,局促得傻里傻气:“啊,哦,哦。”
黄梅大笑一声,朝他招手:“坐下吧,课代表。”
莫惊春慌里慌张坐下。感受到四面八方调侃的视线,他一整节课都没抬头,恨不得拿书把自己埋了。
黄梅捏起一根粉笔,态度可亲对底下的学生说:“笑什么啊,这可是诗圣杜甫的诗!我给你们写写,不然你们这些夸人只知道夸别人长得帅,漂亮,肚皮里没装货哦!”
莫惊春在学校里最舒服的方式就是把自己活成个隐形人,为此他对任何竞选都不参与,什么活动都是等分配。往往人人挑挑拣拣后,剩下狗都嫌的活,他干得乐呵呵。
第一节语文课下课后是大课间,周一升旗,其它星期跑操。
他在教室里干坐了五分钟,决定去顶楼教师办公室找黄梅拒绝掉这个活。
他虽没想好拒绝的理由,但他可以跟黄梅开门见山挑明“他不干了”之后,指指魔音萦绕整个校园的集合音乐的喇叭,暗示他该去升旗了,然后溜之大吉。
很好,非常好。
完美的计划。
莫惊春反复在心里演算着,点点头,很实用。
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一直到他跑出办公室要下楼梯。
祝卿安她们班在教学楼顶层。
教学楼头中尾有三个楼梯,但架不住高二年纪近千人,每到大课间操场集合、中午晚间下课抢食堂,水泄不通,堵得可能只有蚊子才能畅通无阻。
抢饭肯定是要积极的,但升旗和跑操,那就是另一个态度了。
所以大课间一般音乐响五分钟后,祝卿安她们班才好像接通了喇叭,收到信号,拖泥带水地动身出发。
这是大课间集合的这个时间点,莫惊春第一次出现在教学楼顶层的楼梯角,不是校园的任何其它位置。
他在差点与祝卿安撞到前,刹住脚下。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一部分是因为他刚刚上楼跑得太快,一部分也因为与发生意外,差之毫厘,惊险避开的肾上腺素飙升。
祝卿安视线自踢散的鞋带上抬头。楼梯间人多,不好系鞋带,她盯得强迫症快犯了。
余光瞥见自己差点撞上个人,道歉:“对不起啊。”
“哦?是你啊——”
抬眼看见是自己的初中同学,虽然不太熟,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莫惊春?一直听说你也考上市重点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学校里遇见你。”
莫惊春瞳孔微微敛了一下,紧张得直抿唇。呆在那里。
但很大的一部分来自,他与她本来隔着一块巨大的海绵,无论他怎样野蛮地敲打锤炼,海绵的复原性坚固地起着作用。但他此刻奇妙地发现了海绵的一个呼吸口。
——多巧的时间点啊。
“你知道我们班副班长和xxx也考上市重了吧?”
“嗯。”
“你在几班啊?”
“1班。”
“啊……”
身后一群女孩子搂上祝卿安的胳膊,一个个正当年纪,青春灵动:“祝卿安,快冲,音乐要响结束了!我们班要挨批了!”
祝卿安朝莫惊春点了点头算告别,随那群女孩子呼啦啦下楼去了。
清透的阳光自楼道高高的窄窗泻下一大片,漫在砖地和金属栏杆上,闪着微光。
教学楼像一场庞大的退潮,每一间教室空静下来。楼梯间里就能清晰地听见聒噪的蝉鸣,与风吹一树的沙沙声。
夏暑未消,空气里潮湿与闷热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高二的生活开始了。
从那以后,莫惊春为这半个官的职位兢兢业业——每一天第一节课一下,准时准点去黄梅办公室交作业,风雨不改。
在整栋教学楼巨大而动荡的退潮中,他总是混到祝卿安她们班集里一起下楼。
很多时候,他喜欢不近不远,刚刚好地走在离祝卿安三五阶后面。
她身边总是环绕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她得来回左顾右盼,像烤肠机三百六十翻烤淀粉肠,才能不冷落她的每一位小伙伴。
有时候眼看见她走出教室,又被什么事拖住一会,返身耽搁一两分钟才出门。
那时候他会在前头滚滚挟裹的人潮中,假装错听有人喊了他名字,不经意回头望那么一眼。
远远地看见她笑靥如花,嘻嘻哈哈。
当然,这是莫惊春先混了几天课代表,用一星期研究摸到了祝卿安她们班这个习惯。
不然,他肯定又得撂挑子了。
他猜,再次被爽约的黄梅老师,这把会指着他这美少年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他见识见识老祖宗们的毒舌辛辣。
有趣的学生时代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转眼高二期末考结束,但学生真正放暑假前,全年级还得补课半月。
除了天气越来越热,人坐教室里,写字的手泌出的汗越来越多,校园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祝卿安这次期末考大失利,与预期相差三十多分。
她捏着成绩单看自己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脸上火辣辣地疼。
耻辱、伤心、自我谴责。
当天晚上,甚至也循环在深深的梦魇里。
梦见自己沾沾自喜地走进考场,考试铃一响,分数就热烘烘出炉了。她走出考场,看见同学们个个扬着鲜艳地录取通知书蹦老高。
她独自收拾好行李,坐班车回风陵渡。
饭桌上,外婆问她以后打算干什么?
她开始大哭,哭了好久,跟外婆说她想复读。
外婆说,咱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你读到哪儿就到哪儿。你既然没考上大学,就死了那份傲的心气吧,老老实实去打工。等到二十就说人家,结婚。
那时候,画面波动,外婆陡然间消失了。出现了两个祝卿安。
哭着的那个她情绪崩溃,说自己是有能力考上大学的,是自己之前都在假努力。——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想上大学!这次我会拼了命努力的!
另个自己漠然说,来不及了,高考已经结束了。
哭着的她嘴唇嗫嚅着,心里滋长无限恐惧,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另个她瞧见因为稚嫩而弱小的自己,轻蔑一笑,说,还来得及,你自己给了你一次机会。
画面波动。梦醒。
梦醒的瞬间,她突然豪情万丈。意志就像盘古开天辟地似的发生了惊天巨变,“津北大学”被坚定地钉在了脑子里。
但她知道自己还是个穷丫头,离梦中情校差距很大,她怕追求之路受尽白眼,她就一个人偷偷地开始努力。
头星期她是头悬梁锥刺股,看意林杂志鸡汤一点睡,要爬起来看五点钟的太阳,她跟着学。
披星戴月,闻鸡起舞。
战果如下:熬出了一圈黑乎乎的熊猫眼,脑袋整天晕乎乎的,吃东西更是没胃口。
周一升旗仪式集合时,祝卿安下楼梯顿感天旋地转,脑子里响起防空警报似的尖锐声,呼啸着汹汹而来。
在那之前外婆将她养得好,吃嘛嘛香,心宽体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低血糖。
那时,祝卿安以为自己把自己养死了。悲痛交加,想仰天长啸,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痛哉!
她眼前是一圈一圈波纹似的黑晕,周遭模糊而安静。她脸上沥着冷汗,明明盛夏,手脚更是凉丝丝地阵阵发凉。
楼梯上人潮不停地往下流走。
祝卿安随便抓住了一个同学的手腕,她也看不清是谁。只听那人当即冒出一句:“这个周末你去剪短了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星期天休假时才刚剪的。很好,看来是个和自己很熟的同班同学。
祝卿安昏过去前,还特有礼貌地客气了一句:“麻烦你了,同学。”
下一秒,莫惊春眼皮一跳,将险险栽倒的祝卿安捞起来,搂进怀里。
后来,祝卿安在班上找了几次那个帮她的人,只知道是个男生,但一直无果。
她想,十七八岁学校抓早恋,少年少女之间也有了羞涩而明显的性别意识。
她意识彻底涣散前,记得是被男孩儿紧紧地箍进了怀里。夏季校服面料薄领口大,她似乎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她的鼻梁磕在了男孩儿明晰的锁骨上。
那男孩大概不好意思吧。
窗外蓝天白云,绿荫如盖,挡住了一半的窗景。
盛夏午后的阳光经过一树葱郁的树叶子过滤,柔和地投落在课桌上。光影浮动。
门与窗都安静地敞着,穿堂风轻轻地吹进教室,很舒服。
课堂上英语老师在孜孜不倦地讲评试卷。祝卿安胳膊压着课桌上考了146分的英语试卷,咬笔盖望着窗外发呆。
窗子外的蝉鸣和讲台上的老师争论不休。
按祝卿安的脾性,找一次找不到就得了。但那一整个夏天,她都会时不时想起那个男孩儿,时不时在班上看一圈人。后撇撇嘴,一个二个熊样。
风儿吹皱试卷一角,一缕一缕的头发丝勾脸上痒痒得。
祝卿安咬着咬着笔盖壳,想起那男孩儿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什么也没有,只有衣服上清洗留下的极淡极淡的肥皂的味道。
她低头拎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眯起眼笑。真好,也是跟他一样的,学校小卖部在售的唯一一款牌子的肥皂的味道。
小时候吹来的风太单纯。
长大后再回想她的学生时代。
她真正意义上的青春萌动始于那里。大概由于十来岁年纪对于亲密关系天然的未知、羞赧与探索欲,那是她第一次与同龄异性那样的亲密接触。被那样深深地拥抱着,就像短暂的爱情初体验,被深深地爱过了一下。
只是那时她着急赶路,一些青春时代的遗憾,就让它变成长大后微微一笑的美好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