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天空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一天又结束了,一去不返。
晚饭桌上,平顺终于露面。才一天没见,他胡子邋遢,不休边幅,眼珠只是浑噩地钉在眼眶,没有精气神。
仿佛一切没发生过,祝阿婆神色平常地招呼道:“下来了?电饭煲在那儿,自己拿碗添饭。”
平顺木然盛满饭,吱地拖来一把椅子,埋头往嘴里大口送饭。
两分钟,碗空了。
他依旧没抬头,将碗放下,低声说:
“我明天一早就回新疆去,不用送了。估摸着今生也不会再见,我不会来碍你们的眼,打扰你们的生活。”
“……咱们这辈子当家人的缘分,确实闹得太难看,不见了也好。”他自嘲地摇了一下头。
他自顾自说着:“今后我们三代人都各自平平安安,保重好身体。大家都好好的。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说完,很久很久,没有人开口说点什么。
祝阿婆和祝卿安俩人只慢慢地吃饭。
平顺也没有起身率先离桌,一动不动坐那儿,陪了很久很久。
这就像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羹勺搅动热汤,白气热腾,窗外天黑风大,一家人居一室共享一片晕黄灿烂。
第二天,凌晨四点,夜正深浓,平顺悄悄发动车子,离开风陵渡,发动机颤动的声响中,他回望黑夜中鸽灰色的老宅醒了会儿神。
谁也没有惊动,只有车胎慢慢轧过巷子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音。
等车子开过镇口的老槐树,一道穿巷而过的夜风透过车窗,吹了一窗雪花到驾驶座上。
平顺眨了下眼睛,发现下雪了。
他看见从很高很高的黑天,飘雪纷纷。扬到玻璃窗上,化了,落到小镇每一户人家沉睡的房檐上,也化了。
他并没有关上车窗,这雪不碍事,他住新疆,下雪这件事就跟给车子加油一样,家常便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平顺哪怕已经在新疆生活二十多年,哪怕也人过中年,在寂寞又漫长的冬天,他也会做一件浪漫的事——
工作和晚饭都结束后,泡一碗浓茶,出门拉着阿依古丽赏雪,等从大雪中散步回来,吃下那碗还温吞的浓茶,让身子重新暖和。
阿依古丽不理解,雪有什么好看的?雪是那么粗犷,朔风又将人的脸吹硬吹皱。
却也不会扫兴,她不太会讲话,就安静听着她的丈夫讲话。
丈夫说雪是细腻而甜润的,就像化冻后的大白菜。大白菜几乎是冬天里唯一能吃到的蔬菜,土豆不能算作蔬菜,那可真是特别好特别好的东西了。
平顺换档,油门踩到底。
现在的新疆,应该已经堆满了大白菜了吧?在大西北,被大雪围拥的小村庄里有一屋房舍,泡浓茶的热水瓶每天都会被灌满——
他该回家了。
人生真得很复杂,平顺想。
他出生、长大在风陵渡,这是他的故乡;但他将来会死在新疆,埋在新疆,他的命运永久地停止在新疆,那也将成为他永远的故乡。
再一想,其实人也很复杂。
人能将价值支点完美锋利地切割成两半:一面作个小人,一定要对不起一些人,辜负一些人,欺骗一些人,亏欠一些人;一面又作个凡人,真心对待着一些人,爱着一些人。
世上存在过的每一个生者与死者,他的一生,都同时让一些人爱着,也让一些人恨着。
风陵渡的冬天大多是不会下雪的。
清晨。
祝卿安在一巷的欢声笑语中醒来。
小孩子们麻雀似地叽叽喳喳,夹杂着长辈富含威严的喝止话。
刚清醒,只觉得今晨尤其地冷。就像空屋里窗户敞了一夜,砖地上蓄满寒气。
窗帘只是一块简单的碎花布块,透光,阳光一直暖洋洋地晒到枕头巾的蕾丝边。床头柜上,花瓶里阳光中的水仙开得安静又热烈,白花边镶着淡淡的金边。
祝卿安摸上水仙花旁的手机,点亮屏幕,已经9:15。
可能是冬天太适合睡大觉,加上昨晚有些失眠,她一觉睡到大天亮。
被窝里干燥温暖。
她先打开微信,关心了一下狗的事,莫惊春回消息说早就吃得饱饱的了;
又打开头条,翻翻新闻,咱虽是小老百姓也关心关心国家大事。
美好的一天,从能悠闲玩手机的起床时光开始。
半小时后,祝卿安慢悠悠依次套好保暖内衣、羊毛衫、羽绒服和棉裤,一拉开门,发现小院里熟悉的老家伙们纷纷改头换面,鸟换枪炮——居然下雪了呀!
她走去人声热闹的巷子中。
新雪初霁。
无事的上午时光。
一连串小孩哈着白气快乐地跑来跑去。雪球在空中高高地抛来,又抛去。
巷子里头不远处站了个大人,余光在这头挂了只眼睛看顾这群小家伙,人则倚靠在一户人家的门框边,微眯着眼睛闲散地抽着自家手搓的烟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