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平顺一整日闷在二楼卧室,门敲不开,也不进食。
而祝卿安才没心思理他,她昨晚深更半夜找水喝,看见祝阿婆的窗户仍亮着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还时不时低低地闷咳几声。
天刚蒙蒙亮,房檐瓦片沐浴在浅薄晨光,小镇的天空从与大地衔接的边缘发白,正中央的夜尚且温存。
祝卿安去敲祝阿婆的门,想劝外婆休息一天,她来顶班守小卖部,进货、结款、整理库存那些杂事,她从小耳濡目染,一个人绰绰有余。
门轻轻一推就敞了。人去屋空。灯寥落地关着,空荡荡的床,在昏暗里像一团浅灰色的阴影。
祝卿安在空屋里兀自站了一会儿。
而后转身去灶房,下了碗清汤馄饨填肚子。等草草把院子里的杂事干完,已经九点刚过一刻。
她拉上小院门,将清晨里清洁而井井有条的家封存起来,打算去小卖部看看祝阿婆。
走过一段巷道。
远远看见巷子口围着三五人,叽里呱啦堵住道。
其中,一位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健壮的外国人,在那群缩了个子的老头老太间,鹤立鸡群。
雷公余光瞥见来的祝卿安,跟见到及时雨似的,连连抬手招呼她过去:“卿安!卿安,快过来!”
“这洋老外像是遇上什么事,但他嘴巴里说的叽里呱啦鸟语我们搞不懂。”
雷公一把抓上祝卿安手臂说:“你年轻人,高材生,你肯定懂!”
洋老外背着一只巨大的双肩户外背囊,高度只比头顶矮两公分,他自称是一个从美国来的背包客。
他从东海岸起飞,在上海转机飞到省城,然后从省城坐了半天高铁到飞鸟市,又转运三个小时的大巴车,从飞鸟市到游仙县客运站,最后被当地摩托客从客运站一路拉到风陵渡。
洋老外滔滔不绝地诉苦,经历这么长时间的周转,他深深怀疑自己找错目的地。
“所以,你计划的目的地是哪儿?”祝卿安道。
洋老外用旅途疲累的蓝眼睛可怜地望向祝卿安,说他是个摄影迷,想去一座叫fenglingdu的中国小镇。
祝卿安字正腔圆念出来:“风陵渡?”
洋老外眼睛一亮:“没错!”
祝卿安:“那你没来错地方,就是这儿!”
洋老外皱眉,往上提了提巨大背囊的肩带,蓝眼睛四处看,直嘀咕不像,不像这儿。
“你具体在找什么地方?”祝卿安帮人帮到底。
洋老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的照片笔记:“这儿!”
“——哦!这是我甜心三岁举办生日party的照片,混进去了。”他手指不小心点了一下,笑笑。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名摄影家。”滑动作品集,他介绍道:
“像这一张,这张是他最近参赛哈苏国际摄影奖的作品,天呐,简直是生命的奇迹!”
洋老外那双蓝眼睛亮闪闪,像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跟提及情人似的:“我背包走过了他所有作品的采景地,美极了!”
spring系列的风陵渡小镇,是他全球旅行打卡的最后一站,这个地方实在太偏远,也没有成熟的旅游业服务,他一直推迟出行计划。
祝卿安看着笔记里的采景照。
湛蓝的天空只现远远天边有一点云影。漫山漫山的小黄花,连同背景里的静止远山,和山野里的一切绿色与生命,充盈地、舒缓地将自身摊开晾晒在阳光下,金灿灿一片。
虽然相纸是静止的,但能感觉到那时候起风了,漫山的花轻轻地、姿态各异地荡漾着。
那应该是一阵凉爽而极舒服的风,会吹得人心很平很静,想发呆,不去想任何事。过很久很久,看对山群鸟的影子飞来飞去,飞来飞去。
祝卿安手指小镇外:“春山北麓一带都是这种景色。”
洋老外远眺上一眼:“确定吗?看着不大像啊……”
祝卿安说:“春夏季才会是那般盛景,你来的时候不大合适。”
洋老外叹一口气:“真是悲伤的故事。”
这外国老头是个感情充沛又话痨的人,他忧郁地喋喋不休:“你知道吗?Spring系列每年四月,都会更新作品,从07年到17年,不间断的十年,不仅标志着一位职业摄影师的技术成长风格成熟。”
“而且你细看,这背景里的山是不是也变高了点?天呐,这简直就是光阴的故事,沧海桑田,沧海桑田!所以,2018年即将到来的圣诞夜,我决定一定要亲眼看看。”老外感叹着。
祝卿安眨了一下眼。
风陵渡,摄影师,十年。
所有的关键词连在一起,让她莫名跟莫惊春联想到一块。
雷公推了下祝卿安手臂:“这老外嘴叭叭叭的,说啥呢?”
祝卿安解释说:“他叫Mike,从美国来,想去咱们春山北麓那带看风景。”
祝卿安用外文跟Mike费劲阐述路线,但鸡同鸭讲,连笔带画好一阵鸭蛋效果。
Mike望着北面重峦叠嶂的远山,请求说:“你能带个路吗?放心,我会支付足够的小费!”
“卿安,这老外是不是在说给钱让咱带路?”这时,雷公插话。
祝卿安惊讶地看向雷公:“雷爷爷,这你都能听得懂?您老厉害啊!”
雷公摆摆手:“害,不知道为啥,七八年前的时候,偶尔有天南海北的外地人,拿着这照片问镇里人这在哪儿?”
“再过过两年,不仅仅是这张照片,咱们风陵渡很多犄角旮瘩,都有游客拿相片或者视频来问。哎呦,那些屏幕里,咱们风陵渡可真是美的咧!好山好水好风光!”
祝卿安三两下就琢磨出了原委。最初来风陵渡的,是一批慕名而来的摄影迷,小镇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和桃花源般的人文民俗,让那批人自发地宣传安利,一传十,十传百。
中国的人口密度是十分高的,哪怕仅仅只有极小一小撮人,对这座山脚下渡河边的宁静小镇产生兴趣,数量也是颇为可观的。
再加上近两年短视频的兴起,大众的关注度不只局限于那些报纸电视上的明星,素人个人的记录视频也能被推送流量,许多风口上的自媒体博主成为新的网络红人。
在网络上,风陵渡可能不再是一座寂寂无名的偏远小镇,甚至是还能搜到一份详尽旅行攻略的小众旅行宝地。
雷公微眯眸子回忆说:“去年春天的时候,来了个俄罗斯帅哥还在我家住过三天呢!”
“那时正巧许论那丫头放清明假,她又一向鬼主意多,和那老外商量说导游住宿包三餐一天三百人民币,最后那老外住了三天掏了一千。我要把多的那张退给他,他还非不收,说小费小费,他很喜欢这里,对我们家的服务很满意!”
祝卿安和雷公叽里呱啦,轮到Mike一头雾水。雷公眼睛一瞟:“你应下来,我来给他带路,我知道怎么带!”
“不好意思,我有事忙。”祝卿安朝Mike推荐雷公:
“但这位老爷爷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对附近一带无论哪儿都熟悉,由他为你领路,快捷!安全!最重要,价格一定便宜!”
Mike闻言大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雷公直挺挺往mike面前一站,冷不丁要讲英文,面容不怒自威,他猛吸一大口气,气沉丹田:“call me 轰隆隆!”
祝卿安:“……”
Mike眼睛放光:“Your name?long?Dragon?So cool!”
雷公点头如捣蒜:“Yes,yes!”
雷公又雄赳赳抬手一指,像个下令进攻的司令员:“狗!狗!狗!”(go)
Mike兴奋地呲着大白牙。
祝卿安:“……”
不用想,一定是许论小小的一个调皮。
雷婆站在祝卿安身旁,无奈笑着:“这遭老头统共就会串这两句,但他跟许论学得认真,能听得懂很多,他读书时候就是镇上数一数二的聪明,成绩好,就是家里没钱没法读下去……”
阳光晒到墙根往上折了上去,祝卿安静静听着,环视这座平凡显得处处沉静的小镇。
墙是老墙,春夏寒暑风吹雨打,灰扑扑地发白。两道老墙南北相对围拥着老巷,巷中慢慢走过的俱是些熟悉的面孔。
本以为它与世隔绝得如铜墙铁壁一般,生活十年如一日。但似乎在一些无人注目的角落,时代的浪潮也慢慢渗进来,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看洋猴子的人堆散掉,祝卿安径直去了小卖部。她连赶带轰,态度强硬地要求这位老太太必须回家吃过午饭,再不设置闹钟地睡一场午觉,精神饱饱的,才能回小卖部继续上班。
祝阿婆争不过年轻人,骂爹骂娘地走了。
近一周,冬天来了,温度一降再降,人坐在麻雀拥挤的房舍,寒意也凉丝丝地从每块砖的缝隙涌进屋。
这种寒冷日子,又离过年过节还远,倒是真能使人切身的感受到冬季的凄冷萧瑟。
这种日子里,镇上人家都纷纷关紧门开始猫冬。
小卖部前露天的麻将桌没了生意,连前来买杂货的顾客也减少许多。
祝卿安理好今日库存,看看库房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操心着货是不是进多了,临期前能否卖完?
再后,就是往柜台一坐,等随时随地买杂货的客人,客人久久不来的时间,放老旧电视,电视插播广告,就发呆看看天看看云,再看看浓绿的树保护视力。
几片巨大的厚云严严实实地遮住天,无风,许久都不曾移动越过北面山丘。
等CCTV-8上午剧场结束,莫惊春远远开着那辆平凡的面包车驶进小镇。
车在老槐树下停住,他下车,打开后车盖,搬来一盒纸箱放在小卖部门前。
祝卿安自柜台探出身:“莫惊春,你做什么?”
莫惊春从棉服口袋掏出一把裁纸刀,划开封装纸箱的透明胶:“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祝卿安小跑到莫惊春身旁蹲下,看见纸箱里一颗颗白色塑料包裹着的草莓。每一颗半拳头大,亮红亮红的颜色,一位位冬天羞答答的小美人。
祝卿安惊喜:“哇!是草莓!我喜欢的!”
莫惊春指指面包车:“车里还有两箱,这一箱放小卖部,你当零嘴吃,那两箱我一会送到你家去。”
祝卿安:“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莫惊春温声说:“最近正好是吃草莓的好时节,我丹东的朋友寄给我的,我也吃不完,就分给你……和朋友们一些。”
“那我收了,之后我回北京也给你寄特产。”
祝卿安爽快,从不假巴巴跟人客套:
“只是这么多,我估计都得把它每天当饭吃才能在坏之前解决完。你只有一个人,你那个丹东朋友怎么寄了这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