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落针可闻。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七八分钟，也许仅仅只是十来秒钟，祝阿婆用力撑着桌角，稳当地缓慢起身，她和蔼看向莫惊春：

“惊春啊，阿婆谢谢你，你又背地里帮祝卿安这么大一个忙，改天阿婆一定好好感谢你。”

“今天阿婆要处理家事，”祝阿婆话顿一下，朝屋外黑沉的天望了眼：

“天黑了，你安全些回家。”

她视线看向胡广兴四人：“至于你们四个……”

原本照她的泼辣脾性，敢欺负她孙女，她准得提着鸡毛杆撵出三里地，但现下，她觉得由身到心都是软绵绵的，没了那份雄赳赳气昂昂的精神力。

“——我们走！我们这就走！”胡广兴跳脚就往外跑，龇牙咧嘴的脸上，丑陋的笑都一时显得憨厚了两分。

其余三人，不用命令十分有眼色纷纷跟上，一眨眼人就没影儿。

莫惊春跟着悄悄退出去，轻手轻脚地把堂屋的门掩上，透过门扉两指宽的缝隙，他微微皱起眉，担忧地朝祝卿安望去一眼。

今夜的风实在肆虐，窄巷里挟裹起沙砾、垃圾、落叶打旋而过，像鸟类一样在人家的房屋顶上飞来飞去，莫惊春穿过巷子时，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

风陵渡极少有这样的大风天，不知谁，在巷子口对那些在田野玩耍的孩子远远唤了声——

“起妖风了！一定要落一场大雨，快些回家来！”

堂屋的铁制大门都被气流顶着，门锁一直啪嗒啪嗒撞着门框。

祝阿婆朝平顺冲那扇铁门抬抬下巴，语气轻飘飘：“你从外把门关上。”

“……——诶！”

平顺先愣一下，听见祝阿婆竟细言细语对他讲话，万分不可置信。到底还是他母亲啊，血脉亲情，平顺心想。

平顺抹了把涕泪糊的一团的脸，迅速爬起来，当手拉上铁门的铜环，半只脚踏出门外，身体自然地抬起另只脚时，他停住。

“妈！”他扭身不可置信地大喊。

祝阿婆轻轻嗤了一声，慢慢坐下：“到底根是老祝家的，不会蠢死。”

平顺砰地把门重重甩上，几个箭步冲到祝阿婆跟前：“妈，你这不是要把我关在外面吗？”

祝阿婆肩背驼，要抬头倒弯着脖子，才能对上平顺质问的视线：

“天黑了，不是一家人自然不进一家门。”

平顺又要往前一步，地上一摊碎碗片，正好被一块大碎片割破大脚趾，他低头瞥了眼地面，收回脚。

这一打岔让他冷静下来。

脑子有理有条回想起乌鲁木齐火车站离开前，他老丈人巴扎尔交代的话，他扑通又跪下，碎片扎进膝盖，视线都不斜一下：

“妈，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干混账是，我一定一心一意，只好好孝敬你！不然我不得好死！”

他膝行向祝卿安拖近两步：“侄女，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舅舅？这样，你把胡广兴他们找回来打舅舅一顿，两顿，十顿都可以！”

祝卿安挪了两步，避开平顺跪倒的方向，便再无动静。

电暖器持续工作着，空气干燥焦灼，平顺急得满头大汗。

祝阿婆聚拢眸光，认真打量起她这个儿子，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她还是了解几分平顺的秉性，她这个儿子啊，担不住事，胆儿更是忒小，伤人见血是铁定不敢干的，发毒誓也怕真应验了。

没多会，祝阿婆竟笑起来：“难得你真有两分真心，你以后还可以继续叫我妈，你要怎么好好孝顺我是你的事随你……”

“——诶，妈！妈！”

平顺如获大赦连连先唤好几声，许诺道：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不着急，我话还没说完。”祝阿婆继续慢慢说道：

“但是，不管占不占地，拆不拆迁，你想迁户口回来这事儿，别想了——没戏！”

平顺张张口，祝阿婆抬手止住他：“别看我只是一个山坳里的老女人，但现在有手机啊，外头的基本事物我还是懂得起，遗产呢你别想，早在四年前，我就立下遗嘱且公证了的，我也绝不会再进行修改。”

平顺目瞪口呆，连祝卿安都一时没反应过来，祝阿婆口风严密，她从没听说过遗嘱这事。

“我这一辈子挣的钱，也不多哈。”她打趣地自嘲一下，抬头环视一圈这处宅院。

这宅子还是祝高寿壮年时，和一帮同样身强体壮的汉子，从挖地基、和水泥开始，一砖一砖砌成的，祝阿婆她挥大铲，抡一口大铁锅，管好大一帮人伙食。

匆匆四十载春红秋谢，房子修缮翻新过两次，一起砌房子上一眼还欢笑在目的，如今一个二个已经全都弃世而去。只有这老宅，这老家伙啊，陪她风风雨雨人生几十载。

将来她也弃世而去的将来，能继续陪她孙女，如果有一天孙女在外遇上事儿，混不下去了，这里至少啊也能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烧饭睡觉的地儿。

祝阿婆看着房梁的瓦片，光阴穿流过，尘灰沉积，灰扑扑的瓦片：“这宅基地，镇口的小卖部，还有山上几亩荒田，银行存折里的钱，我所有的所有，都留给祝卿安。”

“你看，这样你如果还愿意喊我声妈，我也想听你喊这一声。”她把右手搭上平顺的肩膀。

“——妈，你怎么能这样？”平顺蹭地站起身，手指祝卿安：

“你不能这样，她只是个女人！”

祝阿婆：“女人怎么了？女人为什么不能哪样啊？”

“这女人，这女人……”平顺说：

“这女人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她嫁了人，生的孩子跟别人姓，最后什么东西都落别人家手里了！……我爸，山里埋着的列祖列宗，他们死不瞑目！”

“——你！”平顺一下扯到离世多年的祝高寿身上，祝阿婆霎时情绪就激动起来。

她想讲些什么，一口气没捋顺，垂垂老矣的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天咳地得仿佛要背过气去。

“妈，你这样做，我爸棺材本都压不住！”

祝卿安捋背给祝阿婆顺气，眸光冰冷：“不会讲话你就用臭狗屎把嘴巴糊上，你是存心想气死外婆是吧？”

平顺：“侄女，你这是摆什么脸色？我只是给我妈好好讲道理说清楚。”

“你什么货色，我自然就什么脸色。”

祝卿安被平顺的浑气笑了：“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大是大非。”

“好啊，既然你要跟我扯这一套，那我就问你，你去新疆当上门入赘，去掉姓氏，你怎么不想一想地下躺的老祖宗？怎么不自惭形愧？”

“我……”平顺嘴唇嗫嚅：

“我……马上改回来！”

“光你改回来有什么用？”祝卿安嘲道：

“你自己说女人嫁了人，生的孩子跟别人姓了，那你呢？你自己的两个孩子，有一个姓祝吗？”

“……”平顺哑口无言，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老丈人巴扎尔一共有三个孩子，但南疆漫漫黄沙又极苦寒，游牧生活动荡又贫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