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号称是大冰河时期百年不遇的极寒天气,那个冬天十分之九的牛羊都被冻死了。
侥幸存活生命顽强的那些大牛大羊,连□□都被冻坏,无法哺育,没有一只新生的羊羔存活。
巴扎尔那时约莫三十岁,那个冬天不仅极度高寒,又格外漫长,长达半年。入冬以前,他们族谁也没有预料到会是如此长的寒冬。
寒冬持续时间越长,生活越糟糕,彻天彻地被大雪覆盖的一切,直接刺骨的寒冷,锐减的牛羊流失的财富,盐巴、药品、燃料等物资的紧缺,疾病爆发……
巴扎尔一家过得极度艰难。
他带着年幼的两个染病的儿子在外求医,一个三岁,一个才几个月大。
那时大家都过艰难,半个多月只吃下去不知道叫什么的几个西药片,一直用族里土方法治着。
不幸地,最终双双还是被疾病带走生命。
他无奈留妻子和六岁的女儿在家伺候羊群。
妻子因为整日整日呆在冰天雪地的荒原里,身子时常埋在大腿深的雪里,为晨昏出发吃草和归来的羊群,清理出一条道。
寒气入体伤及身体根本,之后再也没有受过孕。
孩子里,只有六岁的大女儿活了下来。但那个长冬快结束,大女儿阿依古丽发了一场高烧,从此,反应比一般人迟钝,也不能讲许多话,只会说一些很简单很短的句子。
后来,巴扎尔卖掉牛羊,搬到城里做生意。
阿依古丽逐渐长大,他怕她以后受欺负,了解到周围的汉族有个叫“招赘”的婚恋模式,便借鉴过来。
这在当时关系网里引起很大的非议,让阿依古丽的说亲很艰难。长相实在不入眼,或身体残疾的,巴扎尔也看不上。
一来二去,女儿阿依古丽的年龄就拖大了,更是无人问津。
遇见平顺,巴扎尔虽然火眼金睛,能看穿平顺一两分真实的品性,但阿依古丽实在是被这小白脸迷住了。
出于种种考量,巴扎尔还是把阿依古丽嫁给了平顺。
小两口结婚后,巴扎尔在眼皮子底下给平顺安排一个工作,压着他,平顺翻不出厉害人的五指山,自个儿小日子也不缺钱没压力,所以这么些年一家人过得也算和和美美吧。
五年前,草场被政府征用后,补偿牧民好大一笔款项。
巴扎尔故意在餐桌上反复提及此事,试探平顺安安分分在这个家度过二十年,还是否对这笔钱滋长一些别的心思,背叛这个家,辜负阿依古丽和两个孩子。
反反复复的试探后,巴扎尔确认平顺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心确实想过眼下老老实实的日子。
试探完,巴扎尔顺嘴聊到汉族有没有类似被政府征用的事情,补偿条目又是如何如何。
平顺说也是有的,并且这些年政府搞城乡一体化,就是把广大分散的农村搬迁集中修建楼房居住,像他的老家风陵渡那样的山间小镇,就是被拆迁的对象。
霎时,老丈人和上门女婿都同时停住割肉块的匕首,看向对方。
“我……我后面再生一个,就跟着我姓!”平顺梗着脖子争道。
祝卿安反讽道:“那不是男丁怎么办?你自己说的,女孩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别争了,一家人难看得很!”祝阿婆重重砸下木桌,定住这场争吵。
祝卿安还在愤愤地小声嘀咕:“切,什么狗屁男女。”
祝阿婆扭头轻轻喝止:“你少说两句。”
见祝阿婆喝止祝卿安,还觉得祝阿婆是被说动,平顺更是得意:“妈,女人终究要嫁人给别家当媳妇,要是嫁得远,勤得一年能回来一次,当父母不在后三五年能回来一次,没人住的屋,荒个十年,就倒了败了。”
“妈,我两个孩子也大了,我也在变老,这些年比年轻时想明白很多事,落叶要归根,我以后不走了,在风陵渡慢慢过我的日子,给您养老送终。”
“我们都好好生活,和和气气,一天一天,将来哪个小孩能有个出息,光耀门楣,大家伙也乐乐。其实,人活一辈子,也就这么个事。”
平顺说着说着,竟有些动情,这话里他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
他年轻时混,经不住事,能抛弃家庭去寻好日子,那时真觉得,只要有钱花能享受,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失去的?
但时隔多年重回故乡,他看到这座静谧小镇的那一刻,确实恍惚了许久。
他这个人渣啊,居然也会眷恋故土。
那日下午,平顺在高高的田垄上望着那棵老槐树,皮鞋底慢慢碾息第七个烟头。
新疆到底不比风陵渡好啊,他想。
“哪怕你说出朵花,我有一套我的道理在心里。”祝阿婆掷地有声说:
“在我这里,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自家的娃娃,哪怕不姓祝,骨子里流的难道就没有自家的血了吗?男女,我一视同仁。”
“好!好!”平顺在堂屋里转了几步,深呼吸几口,平复下心里的火气。
“好,妈,咱退一万步说。”他又重新走回来:
“我听别人讲祝卿安确实会念书,在津北打拼出了一番事业。但她年纪轻轻,事业又刚有起色,她能呆在风陵渡吗?——妈,我知道你不愿意也不会离开风陵渡。”
“但人老了,一年头尾都在生病,谁来伺候你?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儿,亲人在千里之外,不孤单不寂寞吗?祝卿安能陪伴你承欢膝下吗?不能吧?”
平顺扭过头质问祝卿安:“侄女,你能吗?——不能吧。”
祝卿安被气得发笑:“……”
他指着自己心口一字一句说:“妈,我能。”
祝卿安手暗握成拳,第一次想用暴力去解决一些问题。
“够了!别再吵了!”祝阿婆冷下脸,她真的动怒了。
半晌,祝阿婆看向平顺,眼睛黑洞洞的。
那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平顺突然感到心慌:“妈,那个,我……”
祝阿婆:“平顺啊,我往难听了说。假如祝卿安对我不好,假使我有一个另外收养的孩子,那个孩子亲近我,孝顺我,哪怕他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我也只认他。”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祝阿婆说:
“我活一辈子,认一个理,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将心比心。”
“血缘这个东西,呵……”她没再说下去,轻轻阖上眼睛,不看平顺。
当年生下这个孩子时她有多么喜悦,现在就觉得现实啊,造化啊,是有多么物是人非捉弄人。
“我这么说,儿子啊,你应该听明白了吧。”祝阿婆说。
平顺表情空白很久,下一步他应该去说点什么挽回,或者做些什么?他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用。
他耳边隐隐听见一根线断裂的声音,此刻他不会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或许要到许多年后,在他人生迟暮老眼昏花,看见黑白无常来接引他淌黄泉路时,身后有一道充满乡音的口吻,呼唤他回头再看一看活过的人间,他会莫名回忆起此刻。
不是等到生物学上的断气,爱他的母亲早死在这一刻。
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