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又一次降温,白昼短瞬。
傍晚的五点,在灶房生火做饭就得点灯,炊烟汇入晦重的暮色,与高高的天连成一片。
做好晚饭,堂屋,烤火炉对着饭桌上品字围坐的三人转动来回工作,机器老旧发出吱吱呀呀怪响。祝卿安对烤火炉噪音习以为常,埋头只管夹菜吃饭。
这时,隔壁房响起老年机震天的来电铃声。
祝阿婆放下碗筷,去房间接起电话:“喂,谁哇?……啊,对对,这里是祝高寿小卖部的。……补货的啊?明天下午有人在的,随时都可以。……没啥变化,货物就按上次我采购的量来。”
老年机的扩音功能相当于一个小喇叭,电话内容整个小院听得清清楚楚。平顺听了一耳朵,立刻插话:“——妈,明天周一,政府要上班,我们要去迁户口。”
祝阿婆没理他,自顾自对电话那头应承下来:“小何你明天只管来,老板在的,路上平安哈!”
挂了电话,祝阿婆还没从隔壁出来,平顺碗筷啪嗒一撂:“——妈!”
祝卿安不咸不淡夹了根青菜:“那边批发是开一辆中小型货车,每天走不同的线路,一路一个镇一个镇按顺序送货,错过这次送货,只能等两周后,小卖部货品不够,很影响生意的。”
“就是,迁户口哪天不能迁?两个星期得亏多少钱噢。”
祝阿婆走过来,重新端起碗筷坐下,筷尖侧敲了下平顺的碗沿:“快吃,冬天饭菜冷得快得很。”
平顺面色难看地把碗筷一推,冷脸竖起来:“我吃好了。”
祝阿婆望着平顺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乐了:“赌气不吃饭,还是小孩子么?”
祝卿安慢慢嚼着米饭,觉得平顺的反应实在反常,对迁户口这事儿,他太急了,她看了眼捧着碗哼小曲的祝阿婆,迟滞两秒,最终移开眼没吭声。
但谎言总难天衣无缝,晚饭行将结束,莫惊春突然上门,让这个刚刚平息没两天的寻常家庭再生惊澜。
他提前给祝卿安发了条微信,说两天前春山的那件事查出结果,胡广兴四个是平顺花钱雇来的。
现在胡广兴四个和他就在风陵渡,问她要不要把这事如实告诉给祝阿婆。如果要讲,他就直接带他们去她家里赔罪道歉,和平顺当面对账,看他们狗咬狗;如果因为担心祝阿婆身体要瞒着,可以现在出来一趟,看她想怎么处理。
最后,莫惊春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这不是一件能轻拿轻放,息事宁人,所有人都照旧嘻嘻哈哈、开开心心的小事。
当然,一切还是听凭她的意思。
“……”祝卿安盯着手机屏幕,神色渐渐凝重。一筷子夹的回锅肉在冷空气中冷掉油腻,啪嗒滑腻地掉在饭桌上。
祝阿婆吁一声,心疼那块五花肉夹起来自己吃掉,筷子干净的那一头敲祝卿安手背:“你又哪儿气着了?我可真是命苦,摊上你们两个活祖宗。”
祝卿安筷子戳两洞白米饭,没滋没味,忽地轻声说:“外婆,你还记不记得,其实我小学时候成绩挺差的,镇里人都说我考不上高中,让我初中毕业就跟着你学开小商店,我又这么漂亮,以后指定能嫁一户好人家。”
“切,放屁!”祝阿婆没好气道:
“不管男娃娃女娃娃,能读到哪儿就读到哪儿,考不起高中咱就去读中专,年纪那么小的娃娃,不读书整什么吗?”
“读书才能有出息,不管放在哪个年代,哪怕是古代多读书永远都错不了!”
这些年祝阿婆陆续落了好几颗牙,嘴唇薄瘪,吃东西只能慢慢嚼咬:
“你个女孩子,肩膀薄做重活吃不消,只能读书去坐办公室。”
烤火炉的热气烘在背后,祝卿安说:“外婆,谢谢你。要不是你那个时候打我骂我强迫我学习,我就会一直差下去,也考不起高中,不会是现在的我。”
祝阿婆一怔,觉得浑身爬满虱子别扭极了,她是典型的传统中国式家长,一辈子都不会直白地对孩子说一句我爱你:“切,肉麻兮兮的。”
她板起脸,放下筷子:“吃好没?吃好了我要捡碗了。”
祝卿安放下碗筷,端坐沉默两秒,直视祝阿婆:“外婆,我记得得那时候还出了个纪录片,叫《半边天》,你特别喜欢其中一期,反反复复看。”
“哪个记不到呢?01年的时候,刘小样嘛。”祝阿婆没半分停顿接起话:
“你真的吃好了吗?我没催你,多吃点,瘦得跟个麻杆一样。”
祝卿安浅笑:“我记得采访里有一段话,说,‘这里夏有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麦浪,秋有青纱帐一般的玉米地,可是我就是不喜欢这里,因为它太平了。’”
“——生活太平了。越平静心就越不平静。”祝阿婆语气沉沉,转述主人公的话,自然流露得又像是在吐着自己的心声般。
祝卿安:“外婆,我能问你一个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吗?”
祝阿婆:“讲。”
祝卿安抿了抿唇,想起小时候她有印象的外婆最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的外婆,会攒很久的钱买上一块花纹最流行的布料,再掏出一本托镇上年轻人从很远的飞鸟市捎来的娱乐杂志,比着图片上那些香港女星穿的衣裙,裁剪仿制,那些难得闲暇的夜晚时光,窗玻璃外侧蒙着雾气,晕开静谧的煤油灯光。
半个月过去衣裳大功告成。
零下两三度的隆冬,外婆试穿着夏季清凉款式的高挑长裙,裸露在冷空气里的皮肤起一片鸡皮疙瘩,她却神气十足地在小院里走来走去,就像一位走在城市敞亮公路上的都市丽人。
“你当年为什么没有离开风陵渡?”祝卿安问:
“那个年代中国日新月异,高速发展,明明,你也是躁动的,有野心的。”
“……出去我能做什么嘛?”祝阿婆不以为意笑笑:
“那个时候,我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了。”
“五十多怎么了?”祝卿安说:
“现在五十岁的老太太玩短视频,开滴滴出租打方向盘,还有当国家女干部的,生命多得是可能性!”
“你也说了,是现在,现在时代不一样,好时代!”
祝阿婆起身捡碗,她将两盘剩菜扒拉到一个瓷盘里:“我那时候什么年代?况且——”
她语气不饶:“还有你这个天天一睁眼就要张嘴吃饭的娃娃在,跟个讨债鬼一样!我上辈子肯定欠了你跟你妈妈的。”
祝卿安笑了一下,真心实意说:“外婆,谢谢你。”
祝阿婆:“你要是谢我就早点把婚结了,生个娃娃,我这辈子也算是把说出去的都做到了,没什么遗憾了。”
祝卿安:“外婆,哪怕谈这个,你还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女性!”
祝阿婆:“油嘴滑舌。”
“外婆……”两秒后。
“又怎么了?”祝阿婆不耐烦:
“我要去洗碗,再不洗碗就干了。”
祝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表情郑重:“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告诉‘宁可痛苦,也不要麻木,不要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满足’的外婆。”
天色完全暗下来,今夜像是大风之夜。风声像大江大河,碾压过天地间所有微小的事物,浩浩荡荡。狂风的气息压抑而巨大。那呼呼啦啦的轰声,吹得让人心里不安。
老旧的烤火炉依旧在吱呀转动着,祝阿婆却觉得那机子该是坏了。不然怎么堂屋里如坠冰窖,地底的阴凉气,顺着脚脖子凉上心头,寒手寒脚。
四人窝站在门边一排,排首胡广兴右眼还肿得老高,眉毛被撑得歪七扭八:“你儿子花钱,让我们四个给你外孙女找点麻烦,让她吃吃苦头,事呢就这么个事儿——”
说着说着,他又不自觉摆谱混不吝模样。
唐俊禾拱了一下他腰窝子,他咳嗽一声,伏低做小:“我们只是收了钱去吓唬吓唬她,没打算真做什么。我们真得知道错了。而且我们也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收拾,一报还一报,请你们高抬贵手吧?”
“——而且我们保证,以后都绕道走,绝对不打击报复!”唐俊禾举手补充。
“啊对对对!”胡广兴立马点头,往莫惊春那儿觑一眼:
“我们绝对不敢生报复的心思。”。
“——放屁,简直是一派胡言!”平顺又惊又怒,他向祝阿婆走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