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根本就不认识这四个人,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还有你,侄女——”
白炽灯正好在他头顶上,敞亮的灯光在他上半张脸投下阴影:
“可能平时,我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好让你看不惯,但一家人本来就该相互体谅相互包容——可真没想到,你能这么污蔑我!”
“呵。”祝卿安气笑了:
“我?我用手段,给你下套,我图什么?”
她冷淡道:“我没那么闲。你倒也厉害,马上就能倒打一耙。”
平顺:“妈,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祝阿婆始终安静地坐在方登上,仿佛不存在于这场闹剧。轻得听不见呼吸声,神情迟滞。谁也不知道,人语喧哗,她悄寂的心在想些什么。
祝阿婆忽然觉得肚皮空落,又有些饿了,她握起筷子,一下一下将早就冷透的米饭扒进嘴巴,一粒一粒。
人一生中的每一天,得花相当长一段时间去吃饭。
人累了,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说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继续生活;人死了叫不吃饭;人生了一场大病,从手术台上下来,到吞咽下第一口食物,才是真正地被救活过来。
食物给人带来力量,让人充实,鼓涨,能忍受苦难灾祸,也能承载欢喜希冀。
最后,每一餐的一饭一蔬,都坚实地化成阅历,吃过的盐成了走过的路。慢慢整理慢慢回忆这一生,会发现,其实生活啊,日子啊,就是吃完一顿,又想着下一顿吃什么的事。
幸好世界上的食物是美味的,美味的食物令人多么幸福!
“你他妈装什么装?”面对平顺这个软脚虾,胡广兴可没顾忌:
“你没去新疆上门前,老子连你中考考多少分,有过哪几个相好都一清二楚。”
平顺:“你谁啊你,放什么屁!”
胡广兴撸起袖子:“我艹你真不识趣啊!”
唐俊禾拦住胡广兴,出示提前预备好的胡广兴的手机,说:“胡大哥玩不懂智能机,手机里七八年前的通话记录都还在,你们可以查证。这个号码就是平顺的,以前定期地打来,最近电话记录频繁点。”
平顺哑口无言。
下一秒,他扑通跪在祝阿婆脚边:“妈,我……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
“——况且,”像是抓住重点,他语气加重:
“胡广兴也说了,就是让他们吓唬吓唬卿安,没想过真的做什么。我当时跟侄女发生了口角,气不顺,想吓唬一下年轻人,真没想做什么过火的事!妈——”
祝卿安斜睨着他,抿唇不需要说什么话去添油加醋,哭天喊地。
胡广兴一直偷觑着始终没吭声的莫惊春,他哎呦一声,痛嚎身上的伤口,对祝卿安讨好笑笑:
“你看,我们也把事情讲清楚了,每个人也挨了不轻的揍,一报还一报,我们算是扯平了。——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一报还一报?”祝卿安轻笑一声:
“一报还一报可不是这么用的。一个坏人主动做了坏事,哪怕事后遭受到了惩罚,就可以当坏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存在吗?”
“——那么遵纪守法的好人呢?”她横眉上挑:
“平白无故坏事降临到头上,只能算作冤大头吗?!”
王夏天脾性火爆,冲动上前一步:“那你这娘们到底想怎么样?”
最理智的唐俊禾立马伸手挡在他身前。
胡广兴拳头砸两下王夏天脑袋教训,对祝卿安赔笑,又带两分试探:
“别介意哈,我们这帮人都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他天生缺根筋,小学都没毕业,说话大小老板都不待见,不然也不至于跟我们混,挣些歪瓜烂枣钱,只能勉强糊自己一张嘴。”
他这话摆明了,要他们赔钱肯定是没有的,口袋比脸还干净,往那一站就是杆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们犯的这事叫警察来,最多也就算个寻衅滋事,拘留个几天也就放出来,你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还真对这帮滚刀肉做不出什么实质性伤害。
被他们这些泼皮无赖缠上,不好处理,还真只能算自个倒霉,纯膈应。
祝卿安扯起一边唇角嘲道:“你们真知错了?你们只想今天在我这里息事宁人,明天又去祸害别人。话说你们天天这样混有意思吗,周围人人都啐一口,你们这帮老爷们没自尊吗?”
胡广兴心里暗暗呸一口,觉得这娘们假清高。他们知道自己是烂人,干得尽是不光彩的事,但那又怎么样?他们人生已经走到这一步,随便活活死了得了,用她指手画脚?在哪儿死,死了后把身体随便仍在哪个犄角旮旯,将来谁往自己坟头上泼粪水,他不在乎!这辈子总算他娘地过完,下辈子见鬼再来。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们一定悔过自新!”胡广兴笑眯眯连连附和。
“……”祝卿安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拿他无奈何。
“有一件事,关于平顺为什么时隔二十多年突然再回风陵渡,你们不想知道吗?”唐俊禾冷静出声。
一瞬间,所有人视线都看过去。
祝卿安冷着脸:“你讲。”
“——你敢!唐俊禾,他妈你个狗崽种!你要是乱讲,我不会放过你的。”平顺双眼赤红,怒目而视。
唐俊禾没理会平顺,镇定看向祝卿安:“如果我把他老底揭开,我们找你麻烦这事能不能翻篇?”
“行啊,说了就让你们走。”祝卿安也干脆。
唐俊禾又看向那个带人将他们堵抓过来的男人,对上莫惊春淡淡扫过来默认同意的一眼,唐俊禾朝胡广兴使去眼色。
“五年前,顺子新疆那边拆迁发了笔横财,他于是动了心思就联系上我们。”
胡广兴畏缩着,手指在牛仔裤上搓了搓,开口说:
“问祝家这些年怎么样了,有没有发财?后面让我们一直留心着祝家的近况。一个月前,我听坊间说风陵渡要拆了,就给顺子通风报信……”
忽地,平顺歇斯底里,对胡广兴扑打过去,胡广兴眼前一黑,狼狈倒退几步。
见状,唐俊禾与其余俩人,眼明手快擒住平顺肩胛,反扣他两手臂。王夏天抬脚,对着他膝盖窝就是狠狠一踹。
平顺栽倒在地。
平顺激烈挣扎着,右脚砰得踢到什么,老柜上摆放的杂物稀里哗啦簌簌砸落下来,堂屋里一片混乱。
话还没讲完,但其实在场人都明白了。
——是为了钱。
平顺扭过头,对祝阿婆涕泪纵横喊道:“妈,儿子这次回来,真的是为了孝顺你的。你两个孙儿孙女他们放了寒假,媳妇就带着回来看望你啊!妈!妈!——”
所有人都看向坐在饭桌上的老女人。
瘦瘦巴巴的身架,灰白的发就像萧瑟冷清的秋里的一道霜。
她几乎已经走完了好好坏坏的一生。接下来,就只是不着急地慢慢地等望冬季,悄寂的冬,会轻手轻脚地带走一些衰老而锈迹斑斑的生命。
祝阿婆听不清堂屋里人在激烈争执着什么。
世界寂静极了,只有那大风,巨大激烈地从人身上每一厘皮肤每一块骨头上碾过、压过。
呼隆隆的风声啊,庞大沉垂。
她的心颤巍巍地颤了一下,吃饭的家伙从手里脱力摔了下去。
劈里啪啦一声响,瓷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