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在一旁笑得不行。
祝卿安闲聊说:“孙医生你不是刚从学校毕业吗,这么年轻就结婚啦?”
“害,这有什么好稀奇的,26岁已婚人士不是很常见吗?”
孙医生按了泵医用酒精,两手搓着:
“我还怕娶晚了,她就被别人拐跑了呢,还是得娶进自己家里供着我才安心。”
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揪发型,提及爱人,止不住话头炫耀:“我和我老婆是高中同学,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我们俩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
“——孙宽宽!”一位身材高挑,白大褂上别着圆珠笔的女医生气势汹汹出现在门口。
看见诊室还有病人,立马面色温柔可亲:“还有病人啊?你们有啥症状啊,情况持续多久了?我可以和孙医生一起进行多学科会诊。”
“这就是我爱人,林书雯。”孙医生将手机收进裤兜,直起身腼腆地笑了笑,介绍道。
真说曹操曹操到,祝卿安颔首问好:“林医生。”
“我这刚完事了。”孙宽宽对林书雯说:
“走吧,下班过跨年夜去。”
闻言,林书雯掉头风风火火就要往楼梯口走,孙医生两大步追上她,好笑地拉住她手,指着隔壁耳鼻喉科诊室:“不着急,你是又要把白大褂偷回家吗?先去换下来。”
林书雯忘性大,这才发觉还穿在身上的白大褂:“刚刚遇上个耳背的患者,我把自己都吼晕了。”
走两步,发现孙医生亦步亦趋跟着:“你跟着我干嘛?”
孙医生熟练说道:“帮你背包啊。”
孙医生走两步又倒退回来,头探在门口,对祝卿安和莫惊春说:“不等你俩了,随你们咋磨蹭,走前把我诊室门拉上。”
“新年快乐。”莫惊春正好拉开蓝色布帘出来。
孙医生一愣,笑着回:“你们也是,新年快乐啊,明年见!”
莫惊春坐在病床上穿鞋子,平淡说:“医生这种职业还是要少见的好。”
“这倒是。”孙医生切了一声,笑着挥手走了。
莫惊春有两截手指拧了气,指关节僵硬迟缓,他试着系了两个结都松了。
垂眸安静在打第三次结。
祝卿安看见,叹了口气,走过去半蹲下去:
“你这人,又没人捂住你的嘴巴,不方便就吱一声喊人帮忙,这是很常见的事好吧?哎唷,看着心酸。”
啪!莫惊春手指被她轻轻推开。
莫惊春眼睛轻眨一下,定定看着她,她根根分明的眼睫在眼底投下模糊的阴影。
他发现她的右眼角有一小片浅褐色极浅的雀斑。——倏然间,他为这样的发现有小小的欣喜。
在这样的欣喜中,他想起他孤单的漫长的童年、少年时光。
怎样去形容那些时光?
就像是他一个人走在空旷无尽的荒原,看见荒原的尽头是一片山岚,他穿过山岚,发现山岚后是又一片无际荒原。
就是那样,天空苍茫,荒原无尽。他一个人走啊,走啊,时而莫名其妙讲一些话,时而又长久地不发一语。
满天满地的空茫。空茫到没有情绪。
心酸吗?莫惊春眸子迷茫地思考了一秒,他不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长大的,他早就习惯了。
但当收到别人自发的关心与善意时,他也会心生好多份、好多份的小欢喜。
莫惊春抱着胳膊放在膝盖上,半张脸埋在手肘里。他特别特别开心地笑了,笑弯了眼,像一汪月牙儿;
眼睛亮晶晶的,他认真地看着祝卿安微侧低头的白净的脸,什么也没想。就是很简单纯粹的觉得夕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祝卿安鞋带系了个丑丑的结,她看了两眼,还是觉得丑,害!
秉持不是她水平不行,而是发挥不行的自信,她面不改色地拆了重打。
眼球心虚往上偷瞥——很好,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没有发现!
她开口说话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刚刚和孙医生在诊室里聊了什么?感觉你俩关系突飞猛进一大截。”
“聊你……”莫惊春想也没想接话,话出头意识到什么又停住。
祝卿安应声抬头:“什么?”
“聊你,不知道的事。”莫惊春手指绞了下床单,故作淡定坦然地接受她的目光。
“哦。”祝卿安重新低下头。
三秒后,祝卿安皱眉看着这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丑结,突然烦了。
她糊弄地拍拍他的鞋面,草草了事:“好了。”
莫惊春仔细端详了两眼,认真而温和地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
“是吗?”他的语气自然又真诚,让祝卿安感受到他是真的诚真的在感谢;她顷刻间有了副好心情。
她欣慰地拍拍手站起身,连话尾音都上扬:“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我帮你实现!什么都可以,你就把我当圣诞老人。就当感谢你这次帮我。”
祝卿安好心情地嘀咕着:“害,这乡下过得都是农历新年,我都没意识到这居然已经到2017年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2018……”
在祝卿安叽叽喳喳的背景音中,莫惊春望向她身后的窗玻璃。
目光跟着夕阳光的路径依次扫视过这个房间;
房间里那些在阳光照耀下的物事,尘埃围裹着他们在空中静静地漂浮,它们身后影子拖得遥远。
他盯着那些深灰色的阴影,想起从前那些遥远的时光,喃喃自问道:
“我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那些他跋涉过的荒原,有没有埋没着一些遗憾的瞬间?
那些过去了的瞬间,那些需要释怀的瞬间,那些想要抓住的瞬间。
在阴天的那棵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下,她说:
“我记得我们那时还是同班同学来着。那时候你经常请全班同学吃饭……”
“你请客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理由,班上的人私下里都说你是冤大头,哈哈哈哈。”
——因为想请你吃饭,所以我请了全班的人吃饭。
上了高中,他们的教室隔着教学楼对角线最远的距离。
她在楼上,他在楼下,连“顺道”都显得笨拙。
他知道,她喜欢拉上三五个好朋友在晚自习的大课间绕着操场走上一圈又一圈。
大风没有星子的夜晚,飘着毛毛细雨的夜晚,月朗风清的夜晚,闷热潮湿的夏夜……
——我一个人绕着操场跑上一圈又一圈,只为了“顺道”经过你的那个瞬间。
还有……
那节停电又来电的放电影的晚自习。
在教学楼漫天黑暗的喧杂中,他越界地奔向她。他站在长廊上的阴影中,悄然看着她在人声鼎沸里得天独厚。
……
莫惊春抬头望进她的眼睛。
他眼尾不自觉漫上一阵潮湿,瞳孔更显漆黑。
两秒后,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对祝卿安说:“我的愿望是,和你一起,看一场电影。”
高中毕业后,他们断了联系。
在没有联系的十年,他靠回忆喜欢她,淡忘她,到头来又再次情有独钟于她,兜兜转转。
那些她浑然不觉的瞬间,那些他深刻清晰的瞬间。
莫惊春重复了一遍:“祝卿安小姐,我想和你看一次电影。”
我想以最好的方式,让你重新认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