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兴四人起先神气极了,摆足泼皮无赖的架势,拦住下山的祝卿安,他们轻蔑地一步步逼近,下流地叫嚣着,以为拿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性是件轻轻松松的事。
谁知道这当头突然窜出一个愣头青。
俗话说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怕死的。莫惊春随手捡了根两指宽的木棍,不由分说招呼上上。招式带起的劲风,直冲耳侧、面门、颈脖处等脆弱部位呼去,搏命一般。
胡广兴仗着人多,几个回合,反手夺下木棍,砰地劈在莫惊春背上,将他掀倒在地。但那小子跟没有知觉一样,翻滚起身,又与他们打成一团。
那黑洞洞的眼神,那不死不休的架势,胡广兴觉得这人就是条疯狗,他或许能眼也不眨的撕咬下他们其中一个人,再平静冷淡地去警局自首承认自己防卫过当,过失杀人。
胡广兴只是收了平顺的钱来找事,他自己也知道,他们四个不过是西贝货,只能吓唬吓唬平顺那种软脚虾,眼下这种情形,若是失手真伤着人,小伙子或者是那女的死了残了,他们之前没沾过人命,一想就腿软。
于是,两方气势陡然反转,胡广兴四人灰头土脸,溃逃四散。
依靠多年偷鸡摸狗的默契,四人各自散开往不同方向逃去,安全后,又汇聚到一块。
“呸!”脸上鼻青脸肿最多的王夏天吐口血沫,牙齿跟着滑溜地淌现在掌心中:
“那小子真狠啊,娘的,是不是也道上混过的?”
“岂止那小子厉害,那娘们不厉害?老子混这么多年,平常那些女的见着血,要么吓得直接软了,要么有点能耐知道跑,今天这娘们居然见缝出招!”
“那狗也厉害的哇!咬着肉就不松口,好容易甩开,特么的又咬上来。”
最年轻的唐俊禾长着一张娃娃脸,哭丧着揉屁股:“老子屁股遭老大罪,艹,不会染上狂犬病吧?”
四人仰天长叹:“整不赢哇!”
唐俊禾作为里头最有头脑的,不仅完成了九年制义务教育,还在中专混了一年才辍学,他保险地建议他们中凡被狗咬过的人,都去县医院打狂犬疫苗,大家一起凑钱。
听唐俊禾算了笔经济账,两个人需要打针,按最便宜的一针一百八,五针法治疗程序每人需分期接种五次,老大哥胡广兴没吱声,他听得头大,但最后就一个意思,这把赔大了。
胡广兴憋屈极了,心里暗暗决定事后找平顺勒索回来。
他沉着脸领兄弟们下山,风大,伤口吹得凉丝丝生疼,四人两两搀扶,一瘸一拐。
王夏天掉了牙,跟奶奶打电话说话漏风:
“奶?我呲过晚饭啦!……没有,今天没出去惹是生非。……牙?一个电瓶车把我撞了,牙帅啦!不过他赔了我钱,我回去给你买香蕉好哇?”
胡广兴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们是白川镇人,年轻时没好好读书,跟着所谓有面子的大哥逞凶斗狠,赚快活钱,后头发现那大哥贩毒走私,拐卖妇女儿童,他们向警察举报。
为了怕遭到打击报复,他们当晚就坐黑车去飞鸟市,又买火车票去外省,他们想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从头开始,去工地当泥瓦匠,去码头扛大包,什么都好。
但可能他们这种人就是命不好,前脚逃出狼窝,后脚就跳进火坑。
前年他们才刚从传销组织里头逃出来,虽然后来协助警方端了那个窝点,但他们原先是五人组,有个兄弟被挖了器官卖钱,死了,破案的奖金加上他们东拼西凑借债,凑了八万,往那死去兄弟的家里送去,让他家人添点安慰。
但他们由此被吓破了胆,加上读书少,大字不识几个,尤其胡广兴自己,连名字都不会写,觉得外面处处险恶。
万幸这些年国家警察大力扫黑除恶,效果显著,曾经跟的大哥早已进了局子,当地其它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二个也金盆洗手,他们四个就腆着脸回到家乡。
但白川镇是个太小的地方,这一带的居民都知道他们是不三不四的人,贴一份饭馆帮厨的招工告示,也不会招到他们四个头上。
同个岁数曾经是老同学的同龄人,现在儿女读书结婚,生活温馨,家庭圆满,胡广兴只能啐一句,是自个儿命不好。
发发牢骚,他们继续每一天稀里糊涂地生活,找着一顿,就吃一顿。
胡广兴心里默默想过其余三人的家庭情况,自己是大哥,添钱时天经地义该多出一点;又想起已经贴在自家铁门上一周的水电欠缴停水停电通知单,明天!——明天一大早就去堵平顺,一定多勒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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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急诊室。
孙医生鼠标点进莫惊春的检查报告,电脑屏幕上系统转着圈圈始终无法加载。
他平常心地等了整十分钟,唰地直接站起来,对办公桌对面的二人说:
“这系统又卡了,我去核磁共振那屋问问,你们在这稍等一下。”
医院是接近下班的点,夕阳余晖侵润大半间屋子。
隔壁是耳鼻喉科,女医生扯着嗓子给一位耳背的老人讲:“这个药一天三次,每次两粒,这个早晚冲一包,这些都是饭后吃的,都给你标注在这里了……”
保洁在做最后的清理收尾,走廊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莫惊春随意地坐在椅子上。
看上去似乎与平常无异,但细看之下能辨认出,他背脊微微弯弓着一些弧度,拱起骨骼弯曲处的卫衣细细地颤悠。
他拉了下祝卿安的袖子,祝卿安居高临下瞥向他;
他本想温和地笑一下,牵扯到青紫的侧脸肌肉,尽最大努力也只能露出个半哭半笑的笑容;
他手指向门口摆在走廊上的铁连椅:“去那坐会儿吧,你今天挺累的。”
祝卿安手搭上莫惊春的肩,他身体一僵,她没有察觉:“不用,我这个人性子急,坐不住。我就站这儿,孙医生应该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听听看医生怎么说——希望不要伤到内脏啊骨头之类的。”
“不会,我自己能感觉出来,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你不要太担心。”
莫惊春温声安慰道:
“你这几天在风陵渡尽量不要去偏僻的地方,也不要晚上出门。就算要出门,也尽量找个人陪你一起,不要落单。”
看见祝卿安半张着嘴,欲言又止的模样,莫惊春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放心吧,那四个人我记着模样,等会我去趟警局,等警察把那四个人抓住,审出来龙去脉,把事情解决清楚,你就能自自由由出门去玩儿了。”
不知是不是由于莫惊春疼得有生理泪水,说话时他眼睛始终亮亮的,桔红色的诊室墙壁映在他眼底,那双眸子像盈着橘子海,波光粼粼,让人恍惚间,觉得周遭的空气像在拍爱情电影含情脉脉。
祝卿安收回搭他肩上的手,砸吧了下嘴,觉得他这话怪怪的;
她自己也怪怪的,心里莫名其妙透着股心虚,想刻意回避开他的视线;
再一想,又恼火于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
这时,孙医生拿回了片子,他大步走回诊室,轻松闲散坐上办公椅:“放心吧,伤都在皮肉上,没伤到内里。问题不大。你们看,这几处是软组织挫伤……”
莫惊春和祝卿安静静听着。
“我给你开些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我先给你处理下伤口,等会交代你怎么用。”
孙医生将药从医院专用塑料袋里一盒一盒摆出来,拍拍手:
“来,脱衣服吧。”
“……”
三人霎时顿住三秒,各动各的脑筋。
莫惊春条件反射地下意识看了眼祝卿安;
祝卿安想着这似乎她帮不上忙,不关她事,便没动作;
孙医生扶了下眼镜,镜片反光一闪而逝。
“不是,你个大男人有啥好扭捏的?”三秒后,孙医生好笑说:
“再说,站你面前的都是三十岁的老姑娘了,都这年纪了,要啥啥没看过?”
祝卿安这时才反应过来莫惊春似乎是在……害羞?
朋友之间也得保持彼此舒适的边界感,祝卿安指着门口,说了句我还是出去吧。
出门前,想着她与孙医生也算面熟的关系,接了孙医生的打趣话;“也是,啥都看过了,哈哈哈哈。”
莫惊春瞳孔一压,偏头唰得向她寻去,眉梢有着微妙的挑起;
祝卿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讪讪摸着鼻头,拉上诊室门。
莫惊春:“……”
十分钟后。
“可以进来了。”
祝卿安推门进去,看见孙医生活动了下肩颈,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往墙壁衣钩上挂:
“幸亏他伤得轻,不然就得把我拖上手术台,这大好的跨年夜,我老婆指不定怎么骂我一通呢?”
诊室最里边摆着张病床,蓝色布帘团团拉围住,莫惊春在帘后整理衣服。布帘不透光,声音悉悉索索。
祝卿安朝那看了眼,孙医生无奈:“那小子也就脱了上衣,小腿上的淤青把裤脚褪到膝盖上就处理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遮的?”
“坦诚相见”后,他俩的关系似乎莫名变熟了,莫惊春声音从帘后冷冷传来:“我这是讲文明。”
孙医生表示不屑地夸张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