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载着一车人到白川,老人家们往各处散开办事,归程汇合的时间是十点。
祝卿安和祝阿婆去了棉花店。
棉花单间铺面,一道帘子前后分隔出两个空间,前面做生意,临着人来人往的主街,几床洁白、蓬软的样品被在陈列架上摊开,供客人选品;里头夫妻店主在弹棉花,机器嗡嗡作响。
一床厚实的过冬棉被,对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是能用上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老家具,这个漫长的过程,足以让一个哇哇坠地的婴儿,成长为青春模样,挺立门户。
一户家庭一辈子也买不上几次棉被,整个白川镇,也只开有一家棉花店,店里常年不见客影,只有作背景音的机器声。
祝阿婆迈过门坎,店里一个人不见,喊道:“老板在没?弹棉被嘞!”
“来了来了。”
过了好一阵,老板娘才掀开帘子走出来。
她头发上、衣服上、手上脸上都是轻飘飘的棉絮,薄薄地覆上一层,用手掸着,却是怎样也掸不净的。
老板娘五十上下,眼尾笑起来,有自然衰老的褶子:“客人您看你要什么样式的?样品在这边,这一床是一米八十斤重,是最受人家欢迎的……”
老板娘目光柔和得意,她做了一辈子的被子,也不厌烦:“今年夏天热得很哩,天天都是高温。虽然庄稼缺水长得不好,但庄稼不好——棉花就好!今年收上来的棉花,不比新疆的棉花差。客人你摸摸,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好货!”
明明棉花、棉絮是飘飘然的事物,但经过加工,密实地聚拢到一起,棉被却是沉甸甸的。
祝阿婆的手抚上一床被子,那蓬蓬的、松软的触感,带着新被独有的温暖舒服。她慢慢地、郑重地抚摸着、感受着,目光飘远,似乎想起了很多很多事,过去的,当下的,未来的。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弹棉被了。这新打两床被子,能用好多年,在我死之前,家里都不再需要添棉被。”祝阿婆说。
祝卿安:“……”
她心里一颤,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等祝阿婆在柜台下完定金,祝卿安摸了摸下定的样被,平常问道:“外婆你突然做新被子干什么?家里两衣柜顶上不还塞满棉被么,这新做的两床都没地方放。”
祝阿婆语出惊人:“你结婚用。”
祝卿安瞠目结舌:“什么,什么就结婚了?谁结婚?”
“我看莫惊春就不错。”祝阿婆自说自说: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我很喜欢这孩子。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镇上人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包括他父母全都是清清白白的正经人,这是骗不到我们家的。”
“婚姻最后决定成败的,是两个人的人品,我觉得莫惊春是个有良心、有责任的人。”
祝阿婆说:“你要是嫁给他,应该会过得很幸福的。”
祝卿安叹气:“外婆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别乱点鸳鸯谱了。”
祝阿婆瞪祝卿安半晌:“你真喜欢不起来?”
“对对对。”祝卿安信誓旦旦,斩钉截铁:
“我和他,绝对,永远没那个可能。”
“既然莫惊春你实在不喜欢,那就算了。今年还有两个月就到年底了,时间太急,但是——”
祝阿婆转折:“明年我努力,你也努力,我一定把你嫁出去。”
祝卿安无奈:“怎么又扯到这件事情上?”
“姑娘啊,你都二十八了。”祝阿婆这次态度较真,语重心沉道:
“这女人呐,最娇的二十来岁,洗头妹嫁煤老板都嫁得。一翻过三十岁,更别提四十岁,就只能跟杂七杂八的歪瓜裂枣凑活。”
祝卿安埋头往外走。
“你别不听!”祝阿婆喋喋不休:
“这是你外婆活到头,见过那么多人事的经验,外婆不会害你的。”
祝卿安站住脚:“外婆,现在时代都变了。”
“什么时代变了?”祝阿婆说。
“你那套什么女人年龄论都老古董了。”祝卿安说:
“现在读个研究生出来都二十五六了。我二十八岁在津北,别人说我年轻得很,我的职业生涯才刚刚起步。我上一个客户,浙大的女教授,人三十八还谈着个二十四,人高脸帅的小男友呢。”
祝阿婆:“那我也不介意你找个二十岁的小男友啊,关键是我要看到你在行动。”
祝卿安没招了:“……”
“年一过,你就二十九,马上转眼三十,你的青春不剩多少了,应该认真想想以后的人生怎么过?跟谁过?外婆陪不了你一辈子的……”祝阿婆说。
“那我就一直一个人过,一个人老去,一个人死翘翘。”祝卿安破罐破摔,索性摊牌:
“外婆你看你都八十岁,还能开小卖部,那我八十岁的时候也可以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一个女人一辈子不结婚像什么话!”祝阿婆:
“你以后走到哪,都有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说你要么精神上有病,要么身体上有毛病,没人要。你明明多好的一个姑娘家,凭什么别人那么说?”
祝卿安:“我自己的生活,我管他们怎么想?而且我以后都生活在津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时代,北上广的单身女性太正常太多了。”
“外婆,婚姻真的能带给一个人什么吗?家花、野花都是花,注定该承受的暴风雨雪,一样也避不开。”
“祝卿安,你为什么对婚姻这么抗拒?”
“那外婆你又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我一定要结婚?”
“……”
祝阿婆轴,祝卿安也轴,俩人轴成僵持的平行线,从白川回风陵渡,一连三天,愣是一句话没讲。
而三日之后,迎来外公的祭日。
北风穿过寂静的山野林海,一条通往山顶的隐约小径,被野天野地自由生长的荒草半遮。
祝阿婆手持一把大弯镰刀,砍挑开挡路的藤曼杂草。平顺毛躁地四处抓挠裸露的皮肤,山里林深,蚊蝇多,他浑身上下痒疼不已,絮絮叨叨嘟囔一路。
行至半山腰,分出去两条岔路,祝阿婆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条路是去看迎芬的。”
闻言,祝卿安转头看去。
路的尽头消失在成片的林海深处,除了上山祭拜的祝家人,人迹罕至,只有大自然的物事,顺应天地地自由生长。她素未谋面的母亲无知无觉沉眠于这片荒野之中,不知山中岁月,她会不会也有片刻的寂寞呢?
祭拜逝去的亲人总是一件心情沉闷的事,祝卿安默不吭声跟着祝阿婆攀登通往山顶的路。
但路的尽头,其实是一座空坟,外公的肉身并不葬于此处。1993年夏天,外公生活在山野树屋里养蜂,洪涝灾害导致春山发生山体滑坡,外公被卷进了大地的缝隙,找不见尸首。
风陵渡的人,就像知道自身姓名的发音一样,人人都知道一种规矩——自己死后将会安眠于何方山野,这是由祖祖辈辈,自过去年代,就划分好的地盘。
外公横死天灾,祝阿婆在原本分给外公的山头,立了一处衣冠冢。
外公安眠的山,是春山中最高的几座山之一,视线平视之处,只有云海间遥遥的几处陡峭峰头;
云海下的森林、大地和村庄处于同一片阴沉天气,但云海之上,山头被尽情笼罩在阳光之中,金光闪闪。
是个好地方呢。
到了地方,众人将身上携带的祭品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