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没登到山顶，在半山岑静的冬林里转悠一圈，平平淡淡地下山，平平常常地在巷子口分别，往东西巷子回家去。

第二天，六点。

天还没亮，祝阿婆挥舞锅铲，砰砰砰拍祝卿安的房门，她一面匆匆催祝卿安起床吃早，一面着急忙慌看顾灶台上正烧着的锅。

小镇的天还是黑尽的样，堂屋吊下一盏黄灯泡，光线朦朦胧胧晕透院子，照亮屋檐外一立方的世界。一立方的小世界之外，小镇在黑暗中，而黑暗密不透风，无边无际。

天是黑的，冬季的寒风又是如此刺冷，被窝却是暖烘烘的，这样的一个早晨，回笼觉比极品大餐还诱人。毕竟，视觉和感官，都固执地认为夜深还长嘛！

祝卿安仰卧又起坐，世界大战了几轮，才耷拉着眼皮坐上饭桌，醒了会神，祝阿婆还在厨房悉悉索索忙活，她起身去厨房帮忙。

灶台下的锅洞，柴被烧成黑炭，黑糊糊一团碳化物，只有一缕未燃尽的橙红色，安静地继续燃烧，在冬季的寒气中温吞地散发余温。

两个白瓷碗，和三个青瓷盘，一碟一碟轻轻置上饭桌。

祝卿安吹一口热粥上的白气，筷子夹一筷水腌菜，水腌菜酸爽开胃，热粥下肚，浑身上下被熨烫过一遍，舒坦起来。

用着早饭，看天边开始慢慢泛起微光。

没有谁开口说话，堂屋里静静的。在一个起的极早的清晨，安静才是最令人舒服的节奏。

用过早，祝卿安帮着祝阿婆清洗碗筷：“外婆，这南方的天，是要比北方的亮得晚的多。这要是搁津北，哪怕是冬天，这个点也该亮透了。”

祝阿婆拿铁丝球刮过瓷碗内壁：“那要不然隔着千里万里呢？夏天的时候津北四点就开始亮，五点都有人卖早市了。”

“外婆，你知道得好清楚。”祝卿安一愣：

“……就好像，你去过津北似的。”

“你不是在津北吗？”祝阿婆眼也没眨，将洗洁精涮过的碗放到祝卿安面前的水槽：

“电视里有个台叫津北卫视，里头啥寒流降雪啊、地铁开通啊、民事民生啊，啥都播，我换台看到的话，偶尔会瞟几眼。”

“外婆，你才瞟几眼啊，不该咱家电视机一打开就是津北卫视吗？”祝卿安捏着嗓子。

“津北卫视没有CCTV8好看。”祝阿婆怪道：

“好好洗碗——哎唷，你水开小点，这突突突的，得浪费多少水！”

祝卿安推小水龙头开关：“知道啦知道啦。”

水流变成细细的一截。

冲洗完，祝阿婆将瓷碗盘码进橱柜，想起什么，拍了下祝卿安手背：“你去我荷包，检查一下有没有六块的零钱。”

支付方式的演与替跟人一样。社会的绝大部分地区和人口，大刀阔斧向前走，扫码支付已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如红日之火，轰然扎进科技未来。

但风陵渡一周，中国边陲零碎的遥远寂寞的土地，生活着被这个时代剩下的年老生命，他们微弱、垂垂老矣地活着。纸币不可替代，他们遵循着过去古老而强大的秩序，生活也许不算时髦，却从容把握。

祝卿安站在橱柜边没动：“外婆，你要六块的零钱干吗？”

祝阿婆：“坐车车上白川赶集。”

风陵渡并没有往返白川的公共交通，祝卿安没明白：“外婆，你坐我的车不用给钱，而且，这三瓜两枣的，还不够我油钱呢。”

“谁要坐你那四面漏风的摩托车哦！”祝阿婆眼睛白她：

“我买点啥大件，你那摩托车放的下吗？”

“外婆，我的摩托车大十几万呢！”

祝卿安为爱车撑腰：“而且，它多帅啊！”

祝阿婆：“呵，你十几万在县城，都能付套房子首付，遮风避雨呢。你那台美丽废物，风来雨来，把你淋瓜！”

祝卿安败下阵来：“……”

祝阿婆关上橱柜门，得意地往外走：“今天是大集的日子，西巷那个好小伙，莫惊春，会用他那辆面包车载人上白川。”

“莫惊春？”祝卿安有些吃惊。

“这遇上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上街的，一趟载不完，他就返回来载第二趟。”

祝阿婆点头：“顺道再把第一轮已经办完事的人捎回风陵渡，得忙活上一上午呢。”

“这么麻烦，他捎一个人来回才六块，不赔钱吗？”祝卿安估算他那辆面包车最大载客量和两地间的距离油耗。

“而且。”她小声咕哝一句：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干这个，感觉好丢脸。”

“丢什么脸？”祝阿婆提高音量：

“更说明人家是个心地好的孩子，对风陵渡有感情，不然这么年纪轻哪会窝在这乡下？”

祝卿安努了怒嘴，转而想到：“我还没喂坚果呢。”

祝阿婆：“那你快去快回，七点钟车就开始捡人了。”

祝卿安去提食盒：“没事，我喂完狗，直接在他家里就搭上车，不再回家一趟。”

“那你去吧。”

祝卿安走到西巷莫惊春家的小院外，两扇院门敞开，传出车发动机预热的声音。

“早上好呀，朋友！”她朝预热的面包车喊了一声，在狗别墅前半蹲下来，打开食盒，两个瓷碗推到坚果爪边。

坚果见到她，欢快地摇着尾巴，绕着她团团转，却没动瓷碗里的吃食。

“怎么不吃啊？”祝卿安心生疑惑，手揉着狗脑袋：

“难怪莫惊春说你瘦了。”

莫惊春听见祝卿安的声音，眼瞳倏尔明亮。降下车窗，半边肩膀都探出来，一如之前每个清冽的清晨，回应她：“早，祝卿安。”

祝卿安走到车窗，坚果朝气蓬勃地绕着她小腿转圈圈，她指着狗：“我今天来给坚果喂食，但怎么一点也没吃？”

因为平顺的事，祝卿安有五天没来，对于见到她，本来今天莫惊春已经不抱希望。

他困窘地解释说：“我以为你不会来，所以提前给它喂过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