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的平顺的回归在这座寂寞的小镇引起轩然大波。
小镇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一面八卦那桩旧事一面骂他白眼狼的,也有说平顺这几日如何如何孝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
一连几天来看望祝阿婆的人络绎不绝,连带着小卖部的生意都好上许多。
生活无论发生什么,日子都得一天一天过下去。这片土地上过活的生命啊,就像野草,极其坚韧,轻易压不败。
祝阿婆表面上看不出丝毫变化,一如往常。甚至赶着这波热潮,她每日早早地就去守小卖部,这样多赚些钱的机会可不是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多出的琐碎事,乘以几何倍数地增长,小院里的杂事多半都压到祝卿安身上,她整日在灶台边和家中各处角落陀螺一样团团转。
一连好几天忙里忙外,祝卿安有时想说上些话,偏偏家里唯一剩的人是平顺,她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一天,祝卿安和平顺用过早饭,她去厨房洗好碗,把一家人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搅,有少部分则需要手搓,再一件一件晾好。
平顺在小院里洗过车,污水泡沫横溢,他也不管,一面打着哈欠进屋说要补觉,一面还说水土不服,土皇帝作态点起菜,指使祝卿安,晚上应做哪道哪道清淡的菜色。
祝卿安一听名儿,新疆那边的特色菜,说不会拒绝了。平顺便理直气壮让她跟着网上现学。祝卿安没答话,转身去干下一件活。
等祝卿安晾完衣服回来,洗车后的那一大摊子没收拾,外接水管直接被撇在院坝里,大片大片的白泡沫浮在湿哒哒的砖地上,污水淹过角角落落。
如果让泡沫自然干在砖地上,地面滑不溜秋,稍不注意人就滑倒,祝阿婆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老年人骨质疏松,一摔就容易摔出大毛病。
祝卿安沉闷地提着水管默默将那些泡沫冲干净,胸中堵着郁气。
水管口破了个小洞,沁凉的水从她指缝间淌下。她眉头紧蹙,忽然有把这水管一把子扔出去的冲动——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每天都在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她想,她讨厌做这些,讨厌做家务事,做这一切是如此的辛苦!
冲完小院砖地,祝卿安又得马不停蹄地挨间屋子去换垃圾袋,等把垃圾扔到镇上指定处,再回家,又到了该准备午饭的时间。
这令人窒息的生活,让人整日整日都忙得晕晕乎乎,不知道时间都去了哪儿?
换垃圾袋剩下最后一间平顺的屋子。他进去二十来分钟,怎么敲也不应。祝卿安面无表情地一直敲。
两分钟后,平顺揉着后脑勺,不耐烦开门:“什么事啊?刚刚没听见我说要补觉啊?”
祝卿安声音沉郁:“舅舅,既然你选择回到这个家,就不是客人,自然也要承担些家里的活。就从今天开始吧,你前天饭桌上,不是说你在新疆国营饭店当大厨么,让外婆尝尝好儿子的手艺,你以后负责每天做饭。”
“哈,洗碗做饭?”平顺仿佛听到笑话似的,狠狠地嗤笑一声:
“那种家务事哪是我们男人的事?再说,我看你这一天天的不是也挺闲的么,也没上班啊?”
祝卿安慢悠悠上前一步:“你也讨厌做家务啊?”
“那肯定的,我是男人。”平顺理所当然地说:
“这些家里头的琐事,天经地义就该你们女人家做!”
祝卿安右手拎着一楼收到二楼的垃圾,她身量只比平顺矮两公分,将垃圾袋口正倒在平顺面前,手臂摇晃。
各种垃圾哗啦啦地倾倒在平顺头上。
平顺当场愣住,目瞪口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垃圾渗滤液粘稠的、发臭地从他头顶淌下来。他抹一把脸,嗅到指尖上的恶臭味,差点呕吐:“呀!祝卿安!你发什么疯?我是你舅舅!”
祝卿安这才欠欠地扯起一边唇角:“真巧,虽然我是女的,但我也讨厌做杂七杂八的家务事,但是,因为舅舅你,我这几天多了好多活,我这几天真的很郁闷~”
平顺一时被她的气势摄住,手指哆嗦着指着祝卿安:“祝卿安你……!”
“舅舅,以后不要在这个家里当大爷。”祝卿安一把拍开他的手掌,一步一步,压得平顺连连倒退:
“也不要说什么你们女的我们男的,我不是逆来顺受的那种古板女人,什么家务活天生该女的干,狗屁!以德报德,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是我的准则。”
平顺连退了几步,踩中地上一块垃圾果皮。噗通!屁股摔成四瓣,他浅浅地嘶声。
平顺在骨子里就是软脚虾,不然当年也不会家中遭逢巨变,他就跳脚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你……你……”他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祝卿安木着脸,去杂物间拿来扫帚和拖把:“自己的房间自己清扫干净吧。”
扫帚和拖把没靠稳,顺着墙壁滑下去,当啷!一声敲在平顺手边的地板上。
他吓得闭一下眼睛,再睁眼,梗着脖子,被吓出新疆口音:“知道,知道。我会干的……你……你好好说话嘛,侄女。”
“……”祝卿安眼角抽搐一瞬,没成想她这舅舅这么怂。
“别整天只嘴上说说吹得好听,做点事儿吧。不要把外婆当傻子忽悠,她只是老了,不是瞎了聋了。”
她想拉平顺起来,手伸到一半,嫌弃地放下:“你的心诚与否,真情或是假意,这些外婆都心里门清。”
说完,人轻飘飘下了楼。
平顺勉强挤出微笑,讪讪点头,等人彻底不见,川剧变脸,对着祝卿安离开的方向恶狠狠地啐了口。
他一左一右扶着扫把拖把站起来,闻到身上的气味干呕一声:“这丫头片子,也不知随了谁,这么傲?敢这么羞辱老子,咱们走着瞧!”
祝卿安走到小院中央,才发现本是出门扔垃圾的,现在垃圾没了。但她还是朝院子外走去。她想,哪怕在小巷里站一会儿,呼吸几口院子外的空气,她烦躁的心情也会平缓一点。
这几天,这座小院,就像困住她的笼,偏偏这里也是她的家,她这只鸟飞不出笼。
仅仅因为家中多了一个人,她的生活就是满地鸡毛。这实在太可怕了。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她也不想未来因为某个人,一段婚姻而陷入这样的生活。
祝卿安静静盯着巷子里绿色的冬青树,思绪没由来地想着。
她舔了舔冬季干燥起皮的唇,心情在逼仄的窄巷里,并没有坦阔开来。
——她想抽烟了。
其实祝卿安是会抽烟的。至于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也不记得的。但肯定是在工地上一个熬夜的工作凌晨。
但祝阿婆从来不许她抽,说烟是不好的玩意儿,伤害身体。所以,祝阿婆至今也不知道她的孙女会抽烟。
祝卿安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她在外面的十年啊,不知不觉中,她好像骗了外婆好多好多事。堆积起来,像座沉重的、隔阂的山。
但极矛盾的,每当她抽得越来越频繁,渐渐快染上烟瘾时,就会想起祝阿婆的唠叨,便会自我克制戒烟一阵子。
所以,她烟瘾不重抽得少,只有极有压力、心情糟糕透顶的时刻,来一根纾解。大多数时候抽烟,她只抽到一半,过了味,就摁息了,不再抽,一了百了将烟蒂摁灭进垃圾桶。
她不是个不抽烟不喝酒不骂脏话啥啥都纯良的五好女青年,但同样,也说不上是个唯利是逐、放纵堕落、没有道德底线的坏女孩。
好像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是一个不好不坏的人,过着不好不坏的生活。
她思绪漫无边际地铺展开。
一扭头,看见几米远外,巷子西边莫惊春沉静地站在那里,瘦长白净的手中,牵着坚果的引绳。
他今日上身一件极宽松的白衬,顶上第一颗和底下最后一颗都没扣,袖子褪到手肘上,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下身是深藏蓝色的短裤,刚好在膝盖上方,脚上一双纯白色运动鞋。
巷子里一直都有风,很衬他这个人。背后冬青树轻轻摇着叶子,他安安静静地含着笑与她对视。
祝卿安怔愣了几秒。
此时刚过九点,阳光还没有照进这段窄巷。但莫惊春站在那,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好天气,值得一个好心情。
俩人隔着一段距离面面相对,坚果颠颠跑近一点冲祝卿安直摇尾巴。
莫惊春遥遥地挥了挥手,祝卿安冲他喊道:“你不冷吗?”
莫惊春腼腆地挠了下额角:“这样比较帅。”
闻言,祝卿安脸上忽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坚果冲在前头,拉着莫惊春小跑过来。他走近,停下,打招呼:“早,祝卿安。要不要和坚果去山顶看日出?”
他手指着天空,下意识抬眸望了眼,已经红日东升了。手指头弯曲下来:“啊……太阳已经出来了啊。”
祝卿安利索地说:“走吧。”
莫惊春看起来呆呆地:“啊?”
祝卿安一面慢悠悠向巷子口走去,一面说:“没有日出,我们可以去看花,看云,看山顶的雾。总之,我想去山野上走走,顺带捎上你、和坚果一起。”
莫惊春呆了一秒,止不住笑连连点头:“好,我们走吧。”
俩人走得慢慢悠悠,就像无事待做、无事可担忧,只是纯粹的带着一段平静的心情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