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果四根小短腿,也慢慢地、富有节奏地哒哒哒踏过巷子里的石板。它懂事地没有吠叫,并不惊扰这个平常的早晨。
九点,小巷里路过的每户人家传来清晨逐渐缓熄的烟火气的尾声,这是个还剩一些忙碌的清晨,一切沉静无比。
祝卿安和莫惊春并肩走着,她问:“你在巷子口等我很久了吗?”
莫惊春摇头:“没有”
祝卿安柔声说:“你这个人怪得很哩,都这个点了去山顶看什么日出?说吧,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啊……你不是有五天没来喂坚果了吗?它想你了。”莫惊春肩线一瞬绷直:
“对……坚果这几天吃得都比之前少,它一直闹腾我,我就带它来……见见你。”
闻言,祝卿安蹲下来,揉了揉坚果的脑袋:“啊,对不起啊,坚果,我跟你道歉!原谅我这几天生活上出现了一些烦心事。”
她感受着手掌坚果光滑油亮的毛发,捧着狗脸,左右端详:“可是,我怎么觉得,坚果看着比之前还胖了一点?”
莫惊春:“……”
狗听不懂人的语言,坚果只是睁着那双黑漆漆地眼睛盯着祝卿安。它睁得圆圆大大的,因此显得格外无辜纯洁。
她背后,莫惊春怪异地沉默几秒,木着脸说:“才饿几天,还没体现在体型上,没那么快。”
祝卿安又仔细打量一番坚果:“是吗?”
莫惊春沉声应答如流:“对,你没养过狗,不了解。”
祝卿安拍拍手,站起身:“也是。”
俩人渐渐走过老槐树,走出小镇,踩上经历完收割的在休憩的大片田野间,或平行或相交,高高长长的田埂。
田埂直直的,纵横交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俩人走在浓绿的山间,莫惊春看着祝卿安路过一片狗尾巴丛,心情不错地折了根草,草茎一圈一圈缠到手上玩。
他试探着、谨慎地问:“关于你舅……那个不速之客的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态度随意地补充一句:“……大家都是一个小镇的邻里街坊,一直都是互帮互助,雷公雷婆也很关心你们家。”
“不劳大家操心了。”祝卿安神情淡淡:
“现在他不是不速之客,已经是我舅舅了。”
莫惊春:“所以……”
“我外婆原谅他了。”祝卿安将绕在手指头上的狗尾巴草,又一圈一圈细心地解下来:
“再过不久,是我外公的祭日,等他去我外公坟前磕头认错,舅舅就要把他户口迁回风陵渡,他也改回姓氏,叫回祝平顺。”
莫惊春始终温和地笑着,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适时附和:“你外婆原谅他了,那你呢?”
祝卿安恹恹地垂下眸子:“我一个小辈,谈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她抬起眸子,眼睛黑白分明:“他对不起的人是我外婆。他离开时,我那么小,压根都没什么感觉。但不可忽略的,那些真实地,发生在我外婆身上的伤痛,原谅也好,老死不相往来也罢,我都没资格去指手画脚。”
莫惊春:“那你这几天为什么心烦?”
“嗯……”祝卿安撅起嘴巴:
“我落差大啊。我外婆对舅舅真的太好太好了!外婆对我从来都是骂骂咧咧的,对舅舅就笑眯眯温柔和善。”
她理直气壮地翘起下巴:“外婆的爱被他抢走了,我吃醋啦!”
“噗嗤——”莫惊春笑出声。
祝卿安气势十足地审问他:“你笑什么?我这有什么好笑的?”
莫惊春抿抿下唇,摆手,指着坚果信誓旦旦说:“不是,我在笑坚果。它刚刚居然跨过去了一块石头。”
祝卿安切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觉得很有意思啊。”莫惊春眼瞳明亮而温和,他兴致盎然的点头:
“你再看你脚边那朵花,长得好新奇,居然有七瓣,是单数!”
祝卿安嫌弃地敷衍几声。
走两步,她突然盯在一片叶片上,爬着几只黑蚂蚁:“花茎下有几只蚂蚁诶!这儿也有,那儿也有。”
她视线左右搜寻一圈,手指指点点。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蚂蚁穴啊?”
“应该是。”
“你别说,看蚂蚁搬家真有意思。”
“嗯!”
日光越来越强烈,在肃冷的十二月,极富力量又极其柔和地温暖着。
山野里,生灵万物都在呼吸。
有埋在大地深处的树根或者蝉幼虫安静地呼吸,也有觅食的鸟雀或小昆虫一声接一声微小的鸣叫。
这条通往山顶的小径沉静又喧嚣。
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用对视,不用去在意对方。
——你知道他存在于你身边,轻轻的、却强烈地陪伴在你身边。
他们偶尔聊一聊眼前的风景。
有时莫惊春会跑很远,去摘一朵不打眼的野花,他居然能胡诌出稀奇古怪、成千上百种这朵花好看的理由。
胡诌时,他笑着、眼瞳亮亮地望着她。
在这片沉静中,所有的交谈都是亲密的、漫无目的的。所有的心情、动作、眼神都会无限放大。……一个人的细节,一个人的爱意,这些东西根本藏不住。
祝卿安拒绝他递过来的那朵野花。
莫惊春手忙脚乱地收回那枝山花:“啊……上面附了泥土,你不拿正好,免得脏手。你看你喜欢吗?喜欢我就采成一把,回家洗干净装个花瓶再送你……”
“——莫惊春。”祝卿安打断他的自白猜想。
她收了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莫惊春像被一道闪电贯穿了全身。那个瞬间,他的世界天光大亮。
祝卿安看着他眼瞳里自己的倒影,不等他回答,她极认真极平静地说:“不要喜欢我。”
“我说,千万不要喜欢我。”她重复道:
“我跟你实话实说,我不认为我会真心喜欢上谁,也根本没有打算和某个人分享生活,我这辈子没想过要结婚。”
空旷的风满山野乱窜,紧紧吹裹着二人。
风声里,她说:“如果你喜欢我,你就当打一场游戏,趁进度条只有一点点,回档吧。我怕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我不想伤害你或者亏欠你什么。”
莫惊春强装着挤出一个笑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闪电在他全身劈里啪啦闪着火花,滋滋作响。心脏被电得发麻发酸,一下一下只能像苟延残喘似的震颤着。
他偏过头,快走两步追上撒欢的坚果。高瘦的背影照在阳光下,显得很是洒脱:“喂,祝卿安,这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两次,还是三次来着?”
他伸着手指头,纠结着要不要抬起第三根手指。像逗她似的,三根手指头在空气里抓挠着。
阳光下,他的手指近乎是透明的白色。
他转回身,倒退着走,歪头打趣道:“你是不是有自恋的毛病啊?”
祝卿安得到满意的答案,轻松地应和道:“对啊!”
莫惊春失笑:“你倒是自信心十足。”
祝卿安小跑几步追上他和坚果,撩了一下发尾,大大方方地说:“我这么漂亮,被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
莫惊春手指蜷缩一下,他安静的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是啊,你真的漂亮,性格也漂亮,哪哪都漂亮。”
很小声一句祝卿安耳朵尖也听到了,她掬起一捧溪水泼过去,嬉皮笑脸:“朋友,谢谢夸奖嗷!”
莫惊春脸上盈着水闭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