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诊室门被拉上，孙医生夫妻俩的谈话声在走廊里渐远。

孙医生在手机里百度适合情侣跨年约会去的地方，他一条一条念给林医生听：“看日出日落、手工DIY、寺庙祈福、电影院看电影……”

——看！电！影！

轻飘飘三个字重重砸在莫惊春耳朵里，他紧张得手指蜷缩一下。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去盖住走廊里的声音，但他百分百肯定自己只会越说越错，因为他本来就对人家心思不清白，哎。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想干。”林书雯戳孙医生肩膀，质问道：

“孙宽宽，你能不能给我整点眼前一亮的创意，那些都做过千八百次了！俗套！”

孙医生欲哭无泪：“好的，老婆大人。”

莫惊春分神留意着走廊上的动静，视线里祝卿安蹙起眉头，她语气踌躇：“看电影这个也太……”

太亲密了？还是太俗了？

莫惊春舔了下唇角，发现嘴唇干涩：“不，行吗？”

祝卿安：“——太简单了吧！”

莫惊春突然松了一口气，肩胛一瞬自然放松下垂。然后，觉得他自己真有两分好笑。

祝卿安刚才在思考，怎么会有人的新年愿望是去看一场普普通通的电影，这实在太容易满足，容易到压根听上去就不是个心愿。

“喂，你说出这么简单的愿望，是不是在放水？”

祝卿安抡了抡胳膊，气势十足：“小看我？觉得我完不成，就随便说一个？啊？”

“……”莫惊春霎时笑出了声。

他隐隐头疼地看着祝卿安，她真的……

他在他面前所有的不安与担忧都是无用功，她这个人总是能以出其不意的各种方式，让他措手不及。

“不会，这个，挺难的啊。”莫惊春抿了一下干涩的嘴皮说。

对他来说，去人多的电影院很难；而如果加上另一个主语，能和祝卿安一起看一场电影，真的很难很难。

祝卿安：“……”那种莫名其妙的怪怪的感觉又来了。

她细品了两遍他这句话，觉得，他！就是在糊弄她！他就是觉得她做不到，所以随便说了一个！

俩人面面相觑三秒，莫惊春眼巴巴说：“你不查查看有什么想看的片子吗？”

祝卿安呵了一声：“行，我查查。”

俩人说话的功夫，夕阳不知不觉从窗台退了出去。医院门口公路上路灯唰地明亮。

今夜一直刮着微风，路灯下很久都不会走过一个人，只有灯光因为风涌，好似在忽闪忽闪地动。

祝卿安手指滑过猫眼上映的各部电影，余光掠过莫惊春。

冷白的室内灯照在医院墙壁上，一阵凉风顺着窗户缝掠过他瘦白的脖颈，他手指下意识蹭了蹭后颈；

得，他这才动弹一下！

先前他一直闲散地站着，对她说的什么评分票房题材阵容嗯嗯哦哦答过；

电影是他要看，结果连手机都不摸出来翻翻电影简介，甚至懒得连自己喜欢什么风格，或者有没有好感支持偏向的演员也不说；

——他就一直无聊地盯着她，眼睛似笑非笑。

可以说，敷衍的意味极其明显。

祝卿安冷淡地收回视线，她是想还莫惊春今天的情，但既然人家觉得是“举手之劳”，不用她上纲上线，那就记着情，以后看看有什么能帮上他忙的地方。

祝卿安比对了同期的几部片子，挑选出一部：

“诶，《寻梦环游记》还没下映，我们看这个吧。我朋友圈里好多人发了观影评价，口碑挺好的。”

莫惊春点头：“行。”

祝卿安在猫眼上买了票，挑选了最后一排靠中间的两个位置：

“走吧，趁现在太阳刚刚下山，去看场电影再回风陵渡，时间完全不晚。”

莫惊春摇头，提醒道：“先去警局把案报了。”

祝卿安伸了个懒腰，锤着疲沓的肩颈：“哎，我都有点不想跑了。”

莫惊春温和正色道：“不行。”

俩人往外走，穿过走廊下楼梯，医院只剩两个值班的医生，在一楼静悄悄整理病例。

莫惊春走在祝卿安前面，距离不远不近。

他俩出了医院大门，车停在路边还得走一小段路。

经过一盏路灯时，祝卿安走路开小差，仰头新奇地发现冬季路灯下没有飞蚁；一面踩掉了莫惊春的鞋子。

“啊，对不起。”祝卿安尴尬道歉，突然想起他们才刚从医院出来，问：

“额……你身上疼吗？看电影会不会太勉强？要是你不舒服的话，看电影，我们改天再约？”

“不疼！一点都不疼！”莫惊春单着脚蹦跳一下，没站稳，身体四仰八叉地闪了一下；

他连连摇头，鼻头因为刚刚的恍惚有点红，嘴里呼出一串串白气；

但他始终在笑。

安静得空空荡荡的冬季的路灯下，他眼睛亮晶晶地笑着。

他狼狈而滑稽，俩人对视着，祝卿安突然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

“像个傻子一样。”

今夜的天空其实是明朗的，没有任何一朵云。

祝卿安能看清他鼻尖上冒了一点点汗，这时又刮起一阵微风，他鼻翼微微缩了一下。

莹白月光下，她看着他又在笨拙、艰涩地慢慢穿他的鞋。

——又闷不吭声。

哎。

祝卿安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在朝他伸出手的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一个微乎其微，乃至荒谬的可能——

这个呆子的愿望，或许真的是和她看一场普普通通，哪怕平淡极了、无聊透顶的电影？

“！”祝卿安为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呢？

是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找不到支撑她这个想法任何的蛛丝马迹。这个念头仅仅短暂存在了一秒，就完全消散了。

出了警局，祝卿安开车导航去猫眼订票的那家电影院。他俩都是第一次来这一带，电影院倒是好找，招牌显眼开在一家新华书店楼上。

但此处是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

各家门店门窗贴满大字报“跨年大减价”，音箱放得动感音乐震天响，魔音绕梁；

偶有一辆美团送外卖的骑手骑着电瓶车，龟爬撕开人潮的一道口子，喧杂四起；

路口没有红路灯，行人看着聚拢成一伙，就呼啦啦穿街而过，汽车猛踩刹车喇叭按个不停。

祝卿安开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前车刚离开的停车位，她眼明手快倒车抢进去，一看时间，离电影开场只剩十分钟。

停好车，俩人赶去电影院；

爬上新华书店外墙的露天旋转楼梯，祝卿安指着电影院由此去的箭头，后指了指相反方向：

“快来不及了，我把买票的二维码发给你，你先去兑票吧，我去下洗手间。”

“好。”莫惊春点头。

手上手机震动一下，祝卿安截图发进来。

莫惊春顺着指示牌，中间穿过台球厅。有七八个发色黄黄绿绿的少年人，围着一张台球桌打球。或站或坐，姿态散漫，哄笑喧声不绝。其中还有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

祝卿安在，她便吸引他全部的心神；而一旦祝卿安不在，人多的公共场所任何的细节和细微响动，会放大十倍、百倍历历清晰纷杂地进入大脑。

莫惊春经过台球桌，穿校服短裙的女生无意间瞥了他一眼，看见帅哥，霎时睁了睁圆眼，后推搡示意身旁两个女生；

她这番动作，把那群男孩的视线也吸引了过去。

被多道视线注视着，莫惊春身形一僵，他心里无端开始拘束慌忙起来；

他的视线一瞬不眨盯着指示箭头，脚下加快步伐赶紧离开这些视线，抬手下意识想压下帽檐遮住自己的脸，没戴鸭舌帽，手落空；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抓空的手就对着脸颊扇了两下风，装出被热到的模样。

大步流星穿过台球厅，走进空无一人的电影院前厅，那种假装出来的燥意才逐渐冷却。

这时，手机机身又震动一下：

【祝卿安：不好意思啊，你得多等一会会。电影快开始了吧？这样，你先把票换好，然后在检票口等我。我一来咱们就进去。最多五分钟，我一定赶到！】

后面刷了一排滑跪的表情包。

莫惊春没有在电影院看过电影，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电影院。研究了下祝卿安发的消息，他大概得出了看电影的流程：网上购票、现场拿着手机二维码换票根、检票进场、入场看片。

只是，这换票是怎么换？

他又上网百度一下，说是还有个服务台，提供更换票根和售卖饮料小吃的服务。

他在这个大厅饶了一圈，才在最里头角落里找到服务台；服务台只有一个青年服务生，埋着头打瞌睡，头侧，红白条纹爆米花桶堆得冲天高。

莫惊春离服务台五米远停下，心里提前演练一番说辞，平静上前去，晃晃手机：“你好，猫眼上买了票，麻烦换一下。”

服务生撑开一只迷蒙的眼，右手一抬，手肘磕到旁边兑饮料的机器，嘶痛一声；

他摆摆手，指着远处的大门口，口气不算温和：

“那儿的机子，看到没？我们这里自助购票，服务台只售卖吃食周边，服务生按规定不能出服务台。”

莫惊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低声说了句谢谢，折返回去。

购票机像一台立着放的大英寸电视，银色壳，宽度非常薄，四边科技感流动着蓝光。乍看下，很容易以为是电影院讲解推广影片的宣传屏幕。人膝盖高的位置开了一条口，估计是吐票根的地方。

莫惊春站在死物的机器前，莫名轻松许多。

他按照上面提示的步骤，点击屏幕。

这时，他身后响起一阵人声混乱的喧杂。

他十分抗拒地听见那群脚步声逐渐来到他身后，恍神之下点错了一个选项，重新退回主菜单；

身后一下浩荡来了十来人。他们似乎彼此相互认识，正高声交谈，不时有几道目光从他身上滑过；

领队那人眼瞅着要到点了，他脾性急，粗声吼道：“能不能快点啊，还有两分钟电影就开始了。”

那瞬间，莫惊春下意识弯腰点头连连说着抱歉。

原本受伤的手细微抖索着，又点错一个选择，他额角开始闷汗：“抱歉啊，你们先弄吧。”

连点叉开所有界面回菜单，他蜷曲食指收回手，埋头退开，眼皮耷拉着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莫惊春在离购票器很远的角落，靠墙蹲下，眼神失神望着窗外楼下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的商业街。

那群人稀稀拉拉进了检票口，他听见检票口的喧杂逐渐消失，抬头看了眼，食指沿着手机壳不自觉抠着。

他一直盯着手机里那排搞笑的滑跪表情包，眨了下眼睛，眸子里有什么悄悄化开，像银河里最微小的银屑闪了一下，两秒钟后，他起身去购票机。

这次操作流畅，他对着购票器扫了下手机二维码，右肩突然被人一拍；

“你怎么还在这儿？”祝卿安笑嘻嘻一张脸从左边钻出来：

“我刚还去检票口那找你，你不是早来了吗，怎么票都还没换好？”

“……”莫惊春懊丧地垂了下头。

但不想被祝卿安看出些什么，他堪堪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机器有点复杂，老是外弹广告链接，我有点笨弄好久。”

祝卿安一愣，哥俩好似的拳头怼了下他肩膀，小声蛐蛐：“是吧，我也觉得！”

莫惊春：“哈？？”

“太复杂了！这家电影院设计简直神金！”祝卿振振有词说道：

“它把进门箭头也画得乱七八糟，我刚刚绕来绕去了好久，要不然我一定能在五分钟之内赶到！”

祝卿安应该不知道，她说谎挺容易看出来的。倒不是有什么特定的小动作之类，而是这人浑身上下洋溢着狐狸尾巴得逞的狡黠劲儿，让人看到一种灵气。

莫惊春黑白眸子看她两秒，知道她这是在安慰他，想起学生时代，升旗跑操她总是慌慌张张奔跑出现的样子，祝卿安是个迟到大王；

莫惊春抿唇浅笑起来。

祝卿安看见莫惊春被自己“哄”好，对自己的高情商十分满意：“你笑啦？”

莫惊春笑着食指虚指了下自己：“我，不该笑吗？”

“笑！你多笑笑。”祝卿安虚空扯了个笑脸：

“你笑起来好看！”

莫惊春食指腼腆蹭了蹭鼻尖，下巴往检票口一抬：“我们进场？”

“不慌，反正电影都开场了。”祝卿安慢悠悠往另一侧走：

“我们去服务台，看电影怎么能少了饮料和爆米花呢，那可是标配。”

再回服务台依旧没一个客人，青年服务生随意坐着，卡着监控死角刷手机。

祝卿安指关节“笃”敲了下台面：“你好，来一份双人套餐。”

青年服务生后背一哆嗦，啪得将手机一扣，熟练转过椅子，在点单机上操作：

“基础情侣套餐是中桶爆米花，两杯可乐，可乐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祝卿安纠正他的话：“要的是，‘双人’套餐。”

青年服务生带着了然地解释道：“因为今天是跨年夜，我们针对情侣、夫妻、学生和儿童有特别优惠，8.8折，所以二位？”

“——情侣！”祝卿安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