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十来天,清冽的早晨,有时有风有时无风,祝卿安总会在坚果进食时“偶然”遇见莫惊春。
若来得早些,看见他吃早饭七八次,正在洗漱两三次,无论在做什么,他都会加快速度;
来得迟些,看见他穿戴整齐,和狗一齐快乐地坐在木地板的阶沿上,看着天空,什么事也不做,也没有无聊的样子。
小镇又迎来一个漫长而寂静的冬季。
白昼一日日变短,寒夜一日日变长,山林、田野的生灵都安静地蛰伏起来。但南方小镇的冬季并不萧瑟,小巷里依旧铺着颜色,那是四季如青的松树和冬青。
莫惊春院子里有株梅树开了,出墙的梅,香气馥郁霸道,不由分说浸染进每一个过路人的衣襟。
祝卿安从梅下走过,每一天都沾一身丝丝缕缕的梅香,唤一声狗,狗给她开了门,俩人看见彼此,相视一笑。
“早上好呀,朋友!”
“早,祝卿安。”
……
十二月下旬,午后。
在和外婆吃了一个月清汤寡水的饭菜后,祝卿安舌头如饥似渴,转头想起还欠莫惊春一顿饭,立即拿手机给他发消息。
“朋友,今天有空吗?上次说要请你吃饭,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或者你看最近你哪天有空,选一天?”
莫惊春前两天在网上买了郁金香种子,昨晚快递员联系他时,他才发现默认地址是在市区的工作室,他上午特意开车去市里取回来。
下午他翻了翻小院花地的土,埋下种子,用松软的土浅浅覆上,浇水。
做完一切后,他捡起手机,看见微信顶置聊天框后的小红点,眼瞳一亮。
点进去,一眼扫完,打字回:
“今天就可以。”
“那我现在开车去接你?”
祝卿安:
“OK,没事你慢慢来。”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
莫惊春手指捏了下手机边沿,他忌口的……那可太多啦!以至于他一时半会还想不完全。
他停了三四秒,开始慢慢编辑:“不吃辣,不吃内脏,不吃水里跑的,生冷少量接受……”
还没编辑完。
祝卿安接连发:
“害,年轻人和老一辈的口味真的差太多。”
“我现在嘴巴都没味了,就想吃爆辣特辣的牛油火锅!再配上一杯冰饮,瓶盖冒着白气的那种,冰块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块……”
“那滋味一定很爽快!”
莫惊春看着一行一行弹出来的新消息,面无表情默默将忌口清单删完了,发送:
“就吃你想吃的吧。”
“我十分钟后到你家接你,可以吗?”
“OK.”
他们俩开着车在白川镇兜了一圈,地图上按地址找去的两家火锅店都生意惨淡,早已关张,门面落一层厚厚的灰。
第二家火锅店隔壁是中医院,是相当久远年代的风格,十来平米,有一整面墙四米墙的药材古柜,柜旁靠一把相当厚重的实木梯;
收钱的柜台高高的,站在外面的客人只能露出头,屋子一大半与整面药材柜被钱柜围在里面,只留下供客人站立、光线不算好的狭长通道;
门不是玻璃门,也不是八九十年代盛行的卷帘门,是那种关门时,得将一块一块木板整整齐齐码上去,那叫“关板”的老门。
问了中医馆看诊的老先生,他也搞不清县里有没有火锅店还开着,这些乡镇村寨人口老龄化,口味清淡,火锅店总是开一批黄一批。
倒是吃食店有很多家,一条街能有五六家面馆,卖面卖粉卖饺子抄手馄饨包子粥稀饭,相互竞争着生意竟还有的赚,不乏十年二十年的老店,还有便是卖炒菜的饭馆子。
从中医馆出来,祝卿安扫了眼这条街,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白川一大半铺面都关着。一条街上远远地,稀稀落落开着三四间铺,长街上难得见人,那些店主人也无所谓生意好坏,统统聚堆在一家店门口打牌,剩下空荡荡的店铺,阳光一寸一寸安静地晒进商店地面。
一种与与斑斓的超级大都市,截然不同还停留在过去二十年的生活,让祝卿安有些恍惚。
“感觉白川也没怎么变,除了以前的红砖房换成现在的水泥房,其它真没什么变化。刚刚那位老先生我记得他,他没老变相,我记得我不服他的药,小时候一喝他开的药我就拉肚子,我外婆还以为我嫌药苦,故意搞怪呢!”
祝卿安和莫惊春商量了一下,也不找薛定谔的猫般是否存在白川的火锅店,干脆直接开一个多小时车到县城,还能选一家评分高味道好的火锅店。
加载导航路线时,发现前方不远有一截子路堵到发紫,莫惊春开到那里,是施工队在抢修路,得堵上半个钟头。他一拐,便驶去一条当地人才熟悉的老路。
祝卿安看着玻璃外越来越呼之欲出的窗景,诶了一声:“这是不是以前我们风陵渡白川镇的孩子,去县里念初中的老路?”
莫惊春轻笑:“对。”
祝卿安兴奋地坐直身:“我记着那时候我还有好几个伙伴搭子,我们每月一齐走这一条路,婷婷、小六子和虎头是住白川的,还有一个和住风陵渡的,啧,听说她初中毕业后去省城的二姨那学美发,就没再联系过了,我都记不起来她叫什么,反正是东巷子徐家的那个。”
老路年久失修,一个大坑车颠簸,祝卿安脑袋磕到窗框,哎呦一声:“这路倒更烂了,现在几乎不过车了吧?”
莫惊春:“没事吧?”
“没事。”祝卿安揉揉脑门,一会痛感就消完了,她靠回椅背:
“你对他们还有印象吗?县初中我们那一届只有我们两个考上了飞鸟市一中,可惜那个时候,不像现在的小孩有手机电话手表,家里怎么可能花几百块给一个青少年买BB机,真是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下,一毕业就真失散了。”
莫惊春:“有印象,但不熟。”
“你怎么可能和我们熟?”祝卿安说:
“你这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不用住校,天天小轿车专车专送回家住,我那时候可羡慕你了。”
“——诶,对了,你高中的时候也没住校吗?”祝卿安想到哪说到哪。
俩人高中不同班,高考压在头上学习任务也重,祝卿安真没对莫惊春有什么关注。说起来,俩人学生时代的关系仅仅相当于认识的邻居家的孩子,远不如现在,至少是能约饭的普通朋友。
莫惊春:“住。”
祝卿安开玩笑:“哦豁,少爷下凡体验吃苦了,八人寝水泥地铁板床,高中宿舍是不是你这辈子住过最差的房间?”
莫惊春:“挺有趣的。”
祝卿安切了一声:“哪有。”
虽然说高中生活有朋友有欢笑有青春,但祝卿安还是中肯地,把它定义为物质上的苦日子。
她说:“我高中时,风陵渡实在太偏远,只能放寒暑假才回家,每次大包小包的,还得倒好多躺班车,狼狈兮兮的。”
“高二的夏天,市里发洪水,交通瘫痪。我坐在候车室里,候车室通知说三天内的车次全部取消,满室都是抱怨发泄的声音。我就在想——
我一定要好好念书,出人头地,我要变成了不起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要改变这块地方我的家乡,我要让它发展起来,我要把它变成像纽约、津北一样了不起的好地方。”
莫惊春也想起那年夏天的洪水,他通过学校老师让自家司机将祝卿安送回风陵渡,再联系母亲许念,想让她与学校沟通,容许异地学生滞留宿舍,并提供延长的生活水电食堂供应。
许念只听了一分钟,就挂断电话,让助理去办,为几十个学生提供几天帮助实在是无足轻重的小事,那时许念代表亿念集团捐款两千万,并押车救援物资去往抗洪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