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时一组央视记者以爱国企业家视角展开抗洪救援专题，许念这位白手起家、铁血手腕、又在抗洪现场经历过两次惊心动魄生死关头，这位极具话题性的民营中小型铁娘子似的企业家，被选中为纪录片主角。

洪水结束后，许念接受政府证书表彰，亿念这个牌子也名声大噪，彻底飞去了中国的千家万户，自此开辟出一个千亿集团的高速崛起之路。

莫惊春故作不知：“后来有安全到家吗？”

祝卿安点头：“后来，说来学校和老师都特别好——我没地方呆，可迷茫了，就打道回学校，学校大门口守着一个行政处的老师，拉着我的手问我，学生你有没有困难？老师立马去联系了一个热心的学生家长，开了五个小时车东绕西绕，把我送回风陵渡。”

莫惊春悄悄勾了下唇角：“那就好。”

他余光暗中瞥她，心脏上爬红蚂蚁似的，说不上来的瘙痒和骚动，手指抠了下方向盘：“想把飞鸟市变成和津北、纽约一样的国际一线大都市，好了不起的梦想。”

“但一真正长大就发现，那是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祝卿安看着车前窗无尽头的公路：

“我读一路书，就算考到津北大学，我长大也还是只成为一个薪水高点的俗气的普通人。”

莫惊春一愣：“……”

祝卿安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道：

“毕业季择业时，我没有一丁点犹豫选择留在津北。现在，包括未来的人生计划，也完全没有回到这座落后县城发光发热的想法。现在，我的人生目标只有赚钱，哪里能赚钱我就去哪，哪个项目能赚钱我就做什么。”

莫惊春：“……你没有什么理想吗？”

祝卿安：“赚钱啊，赚到很多很多的钱。”

莫惊春：“除了赚钱，或者你难道不想拿建筑界最高奖项普利兹克建筑奖吗？”

“你居然还知道这个奖？”祝卿安自嘲地扯起嘴角：

“以前想过，现在做梦都不这样做了。”

“你知道一出生就有你这样的背景，或者像你妈妈许念，从一个普通人成为传奇故事，这概率有多小吗？”

祝卿安问：“我真的特别好奇，你小时候是不是以为钱就像果子一样从树上长出来的？你完全不缺钱世界上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你呢？你有什么梦想？或者做什么事是能让你阙值已经这么高的人，发自内心真心喜欢去做的？”

莫惊春沉默半晌，说：“……世界和平？”

祝卿安：“……”

“除了这个，关于自己的？”祝卿安问。

莫惊春：“我之前想拿摄影奖大满贯，我已经拿到了，嗯还有……”

“我去中东战争地区，我希望世界和平；我去非洲肯尼亚大草原，我希望我们生活的这颗蔚蓝星球上生活的所有生物，平等和谐共处……我去每个地方，总喜欢去当地大学听课，不同人种、宗教的教授讲什么都好，讲数学讲哲学讲语言，下完课如果能混在食堂吃一份当地食物，那就是完美的一天。”

“……”祝卿安一时无言许久。

她目光怔怔地、直勾勾地盯着莫惊春俊朗的侧脸；

他眼睫浓密，在眼底投下一层阴影，鼻梁高挺，梁窝边有颗浅浅的褐色的痣。往下，薄唇轻轻阖着，摁上去应该会有柔软的触感。

她忽然发现，她可以盯着这张脸发呆很久很久，甚至不必要配合一个好天气。

“好羡慕。”祝卿安拍拍手掌：

“你看，和你一比较，我实在是个太俗气的人了。”

莫惊春：“……”

对面车道迎面驶来一辆庞大的大卡车。

卡车满载货物，轮胎沉重，尾部拖地的铁链刺啦挂过路面——这种划地的声响是听不见的，都被大卡车行驶中更为庞大的声音压过去。

这一段国道很窄，卡车几乎贴着车窗擦过去。

对流的风像是要把人往车窗外往卡车壁上压。

在莫惊春最初的印象中，里面的祝卿安总是很明亮，好像无所不能，永远在高歌猛进，每一步都是旗开得胜。

而现在，她真实地在他身旁——

真实的祝卿安祝卿安阖上眼皮，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目的黑，说：

“长大是一场无可奈何的不可后悔。我辛苦地读书，其实只为了生存，融入社会，成为社会运转的一颗螺丝钉，之后我辛苦地工作，也只是为了生存。刚开始意识到这点我特别不能接受，但是就这两年吧，越来越接近三十，有点悲哀的发现，我很难再去翻天覆地地改变我的人生现状，我未来的可能性越来越窄。”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颗没有聚光灯的螺丝钉。”

阳光晒着眼皮，眼前的黑暗周边开始泛起浅红的光亮，她说：

“我只有一双平凡的双手和双脚，每天平凡地被闹钟闹醒、吃早餐、上班，平凡地挤在下班晚高峰的地铁上，度过一个平凡地属于自己的晚间时光，最后平凡地进入睡眠，然后醒来，又是平凡的一天。”

祝卿安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的人生就是庸俗的。”

卡车像一座正在倾塌的山，从视觉上和听觉上都让人下意识提着一口气。

莫惊春下意识安慰道：

“俗气的标准是什么？高尚的标准又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其中真实的好好坏坏，只有自己在一秒一秒地切身地深刻地感受着。你不用羡慕我……”

祝卿安：“我羡慕所有成功或者有钱的人，你就是其中一个，这就是我标准。”

“我们的起点就不一样你……”莫惊春说。

祝卿安缓缓扯起唇角，却绝对称不上是笑的表情：“是啊，我和你不一样，我也和小时候的我不一样了。十年呐，我长大了，我早就变了。”

莫惊春身形凝滞，他以一种强烈的、复杂的眼神看向她。

庆幸她闭着眼，那句话的瞬间他维持不住脸上陡然袭来的情绪；

祝卿安无知无觉，她依旧在笑，说话的语气很轻，很释然，很不在意。

莫惊春眸色暗淡，看着她光影移动的侧脸，心没由来地滑落下去。

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失落、沮丧、心酸……很多情绪。

百感交集。

是因为她变了吗？

十年呐，整整十年。

因为她变了，所以他的喜欢也变味了吗？

莫惊春转过头去，垂眸极安静地开着车，久久无话。

他拨弄一下方向盘，车按导航拐了个弯，太阳从正前方移到副驾驶那侧。

很刺眼，他还是忍不住偏头去看，用余光留意着。

祝卿安被那团阳光笼罩着。

他望过去的每一个眼神，心脏的边缘也像是被那光烫到了一次。

莫惊春微微眯起眼睛，对自己火大。

——自己现在是在对她失望吗？

爱一个人，就应该爱她全部的模样，不该只爱她光华的美好的那一面，不是吗？原来，他能给的爱是这般肤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