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绕了段远路开回风陵渡。
回去时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车路过镇外那片狗尾巴丛,狗尾巴草轻轻晃荡着。
祝卿安看见,拎起坚果朝那处指去:“坚果,那像不像你在摇尾巴?”
坚果跟着吠两声,尾巴欢快地摇着,打在她手背上。
莫惊春淡笑着看了眼。
车在祝家小院前停下,莫惊春等了一分钟,见祝卿安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也不说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安静地敲着方向盘,唇角极浅地翘着。
车像一只封闭的铁皮盒子,只有俩人一狗交错的呼吸声,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都闷闷的,这让他感到一种宁静的舒服。
三分钟后,祝卿安开口:“那个,我想了一下。”
她一出声,莫惊春就将身体微微侧向她,正视她的脸,专心听着她的话。
祝卿安低头看一眼怀中的坚果:“三四个月后我是要离开风陵渡,回津北的,我在津北工作很忙,好多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而且坚果外逃后,你尽心尽责地做了那么多,你是一个适合养一条小生命的主人,也对坚果有了感情。”
“我不该因为一时兴起,刚在车上说想重新领养坚果,这对你,对坚果来说,都挺不负责任。你就当我信口开河吧,坚果还是你来养。”
莫惊春:“嗯——那你先养着?你走的那天,跟我说一声,我去接它。”
祝卿安讪笑:“其实这个方案我也考虑过了。”
莫惊春:“嗯?”
祝卿安:“我说过,我们家从来没养过狗吧?”
莫惊春淡淡应声:“嗯。”
祝家小院以前人口挺多的,盖了两层小楼。
外公外婆年纪大些,住一楼;
二楼有两间房,和一个连通的大露台,露台直通院子的楼梯砌在西侧,东侧立着灶房高高的烟囱。
祝卿安目光越过车窗,看向那根高高的烟囱,今天的风很大,那些青白色的炊烟一出现就被扯远扯淡。
她所知晓的往事大都是由外婆讲给她听的,但她不说自己,关于外婆的,都是外公说的。
“因为我外婆小时候被一条大狗咬伤过,她怕狗,外婆嫁给我外公后,外公便把看家的两条狗送人了。”
莫惊春:“那好吧。”
“其实……”祝卿安眼睛里蹩一股子灵气,小雀一样:
“其实我们可以合伙啊,一人算半个主人!”
莫惊春咧嘴笑了下,他眸光亮亮地看着祝卿安;
她脑子里怎么总是充满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她的世界好像每天都是阳光明媚,热闹有趣;
他面上很是感兴趣,手肘撑在扶手箱上,耳朵更靠近她了一点:“说来听听。”
见他伸过来耳朵,祝卿安下意识也凑近了一点:“现在你包住,我管饭,之后我离开津北,我也会每月把坚果的伙食费付给你,至于医药费可以均摊,买小衣服小鞋子就凭个人心意吧。”
闻言莫惊春笑意更深。
他没立刻应下,祝卿安心急地表示还可以商量:“怎么了,你觉得这样太打扰吗?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我就是想为坚果也做点什么?”
“不打扰。我……”
巴不得。莫惊春摇头,他将唇边要脱口而出的话拦下,换成了:“我同意。”
他们俩此刻离得有些近了,他已经不敢看她;
视线盯着车内的某处虚空,连余光也克制地不敢悄悄瞥她。
真的很近,他努力克制着视线,怕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满得溢出的那些小欢喜。
——这样,他就不用扯一个谎,再用上百个谎去圆一个见你的理由了。
这时,祝阿婆自小院站出来,敲车盖子:“怎么还不进来啊?老久前就听见车停了。”
祝卿安将坚果留在副驾驶座,解开安全带,下车:“外婆,你这一天天度秒如日啊。”
祝阿婆觑她一眼。
不理会讨嫌的自家孩子,祝阿婆扶着车窗框,热情地说:“惊春啊,我这儿正好做好了饭,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再走?”
莫惊春懂事地客气道:“太麻烦您了祝阿婆。”
祝阿婆招着手:“不麻烦的,也就多双筷子的事。”
一旁,祝卿安立在祝阿婆身边招手,笑眯眯地送客:“再见啊,坚果!再见啊,朋友!”
“……”莫惊春愣了下。
两秒后,他客气地颔首说:“我还有事,那祝阿婆我就先走了。”
车子没熄火,莫惊春踩下油门几秒就远出了巷口。
祝阿婆望着车消失在巷子口,回身往院子走去,嗔怪地拍了下祝卿安的后背:
“祝卿安!人惊春送你去医院,我留人在家里吃顿饭感谢人家一下怎么了?人帮的是你,你还急吼吼赶客,我是这么教你做人的吗?”
祝卿安作怪地咦了一声,懒洋洋地跟在祝阿婆身后:“外婆,把你那狼外婆的眼神收一下吧。”
祝阿婆摸一下眼角:“我怎么了?”
祝卿安快走两步,赶在祝阿婆前头,手指在自己脸上晃了一圈:“就像岳飞在背上刻精忠报国,你就差把别有用心四个刻在脸上了。”
“咳咳咳,我哪有?”祝阿婆心虚地反驳道。
俩人走到堂屋,祝阿婆一秒也憋不住地问道:“话说,你跟惊春现在到哪一步了?确认关系了?”
祝卿安大大咧咧地拉来把椅子坐下:“确认啦。”
祝阿婆拍了一巴掌,欢天喜地地说:“哎呦!这小年轻之间怎么说得来着……天雷勾地火!下手就是快哈。”
祝卿安看见祝阿婆的反应,无奈地笑笑,拿起筷子指了指暗灰的天色:“朋友关系哩!比月亮还清白哩!”
祝阿婆气急败坏去打她的胳膊:“你这丫头逗老人家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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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七点。
扎根在大地上的树比人先感知到冬季,一觉醒来,巷子里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祝卿安提着装两个瓷碗的食盒,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嘎吱嘎吱轻响。
一路从东巷走到西巷,窄巷里已经有两三个勤快人在安静地清扫自家门前的落叶。
一切都是初晨该有的沉静景象。
祝卿安走到莫惊春家附近。
远远看见他家两扇院门错开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底下,狗黄白色的茸毛脑袋探出来东张西望。
“坚果!”祝卿安小声喊了句,招手,快步走过去。
坚果脑袋将门拱出更大一条缝隙,反过身,屁股抵着那扇门往里走了几步,门贴上墙壁,彻底敞开。
“哎呀,我们家坚果真聪明!”祝卿安在院门口蹲下,揉了几下坚果脑袋。
打开食盒,将瓷碗拿出来放在门槛边:“当当!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昨晚隔壁李英花又来家里借调味料,祝卿安顺势问她平时给家里的狗吃什么。李英花说土狗哪有那么精贵啊,人吃什么狗就吃什么。
乡下人家养狗就给些剩饭剩菜,狗也能康健的活。城里的狗这不吃那忌口的,反倒隔三岔五得病。病了还要送去看那劳子兽医。老天呀!人生病都舍不得去看,居然还给狗看病?现在的世道啊,真是糊糊涂涂的。
祝卿安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觉得李英花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乡下有乡下人家养狗的办法,这狗还真不能养得太精贵。
最近的繁华大镇白川镇,连宠物店都没有,更别提兽医院,要找兽医诊所,就得专门开车去到游仙县,小轿车专车都得跑一个来小时,委实麻烦。
再来,坚果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流浪狗,对那些微生物病菌有抵抗力,也不用照料得太精细。
地上一只瓷碗里是两个肉包,还有一碗玉米稀饭,这是她家的早饭。
肉包和稀饭冒着朦朦的白色热气,空气里飘着糯玉米被煮熟后的香甜气息。
坚果欢快地吠了几声,低下脑袋舔舐稀饭。
“嘘!小声一点。”祝卿安食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朝小院里那排屋子望去。
屋子整体静悄悄,没开灯只有自然的晨光。
有一间屋子关着门,窗户被窗帘掩着,那应该是莫惊春睡的卧室。
祝卿安对坚果小声说:“你的主人二号还在睡觉,我们不要吵到他,悄悄地。”
她说完,像是在听秘密,坚果跟着又欢快激越地吠了几声。
祝卿安:“坚果,安静下来!”
坚果:“汪!汪!汪!”
莫惊春还是被吵醒了。
屋子里极暗,没有一丝光线,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