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街捡到狗那人从天桥过来,自我介绍说他叫老马哥。
夕阳洒在街头巷尾,车流熙攘,三人一狗站在马路边,像熟人偶然碰上,打个照面闲聊几句。
老马哥四十出头,中年男人的普通长相。在对面那条街上开着间不大不小的网吧,附近两条街区有两所中学,生意便还算不错。
他说,他是四天前晚上在守网吧时,听一群正开机的少年说,街头蓝色路牌下趴着只狗。有一人插话说他早上上学时就看见那野狗在那儿了。
那狗毛发肮脏,品相也不好,路过的人便自觉那是只野狗,经过蓝色路牌,必拧身离得远远的,怕被咬上。
老马哥那晚插空在网吧外抽根烟,发现那狗离开了蓝色路牌。
——狗在找吃的。
它翻找了不远处的垃圾桶,无所收获,便往更远的街区去了。
老马哥当时看了狗离去的方向一眼,庆幸地想,这野狗总算走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凌晨,他从网吧出来与老婆换班时,又望见蓝色路牌下野狗回来了。
一连两天,狗整日整夜地蜷缩在那路牌下。下大雨了,响大雷了,它也不走。只晚间去寻找食物一两个小时。
它就像,在等着什么。
前天,不知道是附近的商户还是偶然路过的行人,拨打市民热线,要求城管把那野狗赶到别处偏僻地。
傍晚前城管来了俩人,使棍棒驱赶着那狗。
狗起先还不愿走,它挨了几闷棍,被打得奄奄一息,被套了蛇皮袋带上车,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老马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
他吸着气,从衣前袋翻找出两根烟和一把打火机。他递了一根给莫惊春,莫惊春说他没抽烟的习惯,他笑着回了句好小子。
将没送出去的那根烟别到耳朵上,剩下那根用打火机点了火,抽起来。
青白的烟雾缭绕。
坚果不会说话,讲整个故事时,只是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紧紧贴在祝卿安腿边。
老马哥看了眼坚果,像是在替它讲故事,语气唏嘘地继续说:“前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跟老婆换班,下意识朝蓝色路牌那儿望了一眼,嚯!这狗居然又出现在那儿!”
那天夜里有场暴雨,狗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路牌下,一动不动。
老马哥大着胆子过去,以为那狗没了声息。
他走进,脚快踢到狗时,狗才堪堪睁眼看他一眼,又很快闭上。
暴雨倾盆,那狗看着已经没什么生气,或许在今晚,便在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鬼使神差地,老马哥将狗捡回了网吧杂物间。他老婆对狗毛过敏,他不敢往家里带。
他先将狗带去附近的兽医诊所。狗命保住了,但腿断了。治疗费用太贵,老马哥便没治,想着以后自己给狗一口饭吃,残疾了瘸了都不碍事。
他在网吧后门铺了几张旧纸壳,又花十几块钱去废品站买回件二手羽绒服垫在上头。
那就是以后狗的窝了。
按老马哥的设想,十天半月后这狗就能好全乎了;至于往后呢,日子长着呢。
以后啊,无论外面刮风下雨,寒来暑往,瘸狗衣食无忧,肚子饱饱,每天每天兴高采烈在这几十平米溜溜达达,锻炼身体。
要是这狗有些本事,有一窝自己的狗崽子,那他就留下一只里头最胖滚滚的,其它的送人。
昨天,老马哥跟附近的商户说了声养狗的事,还热情地说,要是你愿意以后下了载一定送只最强壮的幼崽子给你们。
狗崽慢慢地一日一日长大,再生更小的狗崽们,再小的狗崽再生更更小的狗崽子,或许未来这一片街区这狗的血脉会成为世家大族呢!
隔壁卖水果的商户说让他去写争霸小说。
老马哥这边正向附近店主交代以后别再赶它打它了,一转头,那边狗又窝缩在那蓝色路牌下。
这次没城管会来了。
老马哥饭点时在网吧门口喊句放饭了,狗也会艰难地慢慢地爬去网吧后门。
本来以为这段小插曲会慢慢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结果今天上午老马哥跟老婆换班时,老婆说看见一张寻狗启示。于是,老马哥便试着联系莫惊春。
“哎,这狗那时被城管打残了腿,真不知它是怎么又爬回这儿的。”老马哥一面吐着烟圈,一面沉声说。
“那坚果的腿兽医怎么说?”祝卿安焦急地问。
“原来这狗叫坚果啊。我给它新起了个名儿招财,难怪喊它它理都不理老子,哈哈哈。”
老马哥看见坚果机灵地抬起头,看了圈他们三人,笑了一声,继续说:
“害,我一联系上这位莫小哥,跟他说明坚果的情况,他确认了是坚果,就给我转了三万块,让我带坚果去这片区最好的兽医院,剩下的算我的感谢费。”
“害,莫小哥,你也真不怕我是骗子卷了你的钱跑,这年头骗子多着咧!”老马哥开玩笑说。
“不会,我当场能给你转三万,你要是骗子,会贪想要更多继续骗”莫惊春淡淡地摇头:
“再者,你跑路,我报警,我认识很厉害的律师团队,我会让你吃个大教训。”
“……”老马哥张了张口,尴尬地看了莫惊春一眼。
祝卿安抿唇笑,手肘肘击了莫惊春一下。
莫惊春往后退了一步,薄薄的眼皮挑一下向她示意,乖乖当起了哑巴。
祝卿安礼貌地开口说:“真是太谢谢你了,老马哥。你真是一个有爱心的人。那医生怎么说?坚果接受治疗了吗?以后会落下病根吗?”
老马哥又被噎了一下。
他砸吧嘴意犹未尽。说好话又不要钱,你就不能多来两句么?
老马哥打实做了件好事,他也好面儿就喜欢听捧话,最好能把他夸出朵花的那种。嘿嘿嘿^-^结果面前这对年轻夫妻,死活看不穿他粗犷皮囊下那矜骄的姿态!他捉急哇!
老马哥将纸袋给祝卿安,小眼神崇高:“我不仅有爱心,还有良心,做不出骗你钱的事。”
“咳咳……里头是给坚果拍的片子,诊断书,缴费单,开的药……什么都在。”
他从纸袋里抓了一摞医院打印的各种单子:
“你们可以检查下单子,检查项目是最贵最精密的,药是最贵最好的,医生也是挂号费最高的,哪一项都是最好的,一共一万三。按莫小哥说的,剩下一万七算我的感谢费。我一丁点没昧,你们检查清楚了!”
莫惊春不咸不淡抓过纸袋:“无所谓,我等会带它再去医院检查一遍。”
老马哥:“……”
他风凉话道:“那你们可得赶紧,再半小时宠物医院就下班了。”
二话没说,祝卿安就连人带狗哐!哐!踢上了车,溜得比抢劫现场的抢劫犯还急。
老马哥呛到几口汽车尾气:“咳!咳!咳!”
一对蛇精病夫妻……
来到宠物医院,医生说手术很完美,影响轻微,恢复期大概三个月左右,如果不放心,可以到时再来医院复查拍片。期间注意好好休息,不要再剧烈运动,经济条件允许,可以适当补充一些营养,比如钙片,生长素之类。
接回狗子,今天出门事就办完了,该回家了。
傍晚了,风陵渡指在西边,回程就像在追赶落日。
车窗降下,狗扒在窗沿,毛发被风吹得蓬松起伏,风里带着太阳晒了一整日后的余热。
听见车外江水奔流的哗哗声,祝卿安假寐睁开眼:“快到风陵渡了?”
“嗯。还有两公里到红日大桥了。”莫惊春说。
车前窗外,青绿色的江流横梗在一大片田野间,一泻千里。夕阳落在水平线上,余晖洒在江面,波光粼粼。
天边滚着火烧云,青山连绵,风景如画。
此时,江面恰巧驶过一艘小船。船开着,在碎金般闪烁的江面上慢慢划开一道道波澜。
美不胜收。
见祝卿安醒了,坚果从后座跳跃到她腿上,躺下身,摊开柔软的肚皮,拿爪子与她的手击掌。
祝卿安被逗笑,一面与它玩闹起来,一面同莫惊春说:“对了,你今天在车上说你小时候养过狗?童年一只狗儿陪着你一起长大,幸福吧?”
幸福吗?
莫惊春抿着唇看向江上那只船,眸光渺远。
陪她长大的那条老狗已经死去太多年。
突然提及,他不知该如何去讲述那种心情。淡淡的,像山间捉摸不透的雾一样。
他记得老狗死前几天,其实并没有什么征兆。
狗那时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整日整日都蜷在小院一隅晒太阳。
太阳每日照常升起,狗也每日照常晒太阳。并不使人察觉出狗在老去,亦更不会联想到死亡那种可怕的东西。
莫惊春跟往常一样要出门上学。
他已经念高中了,在市里住校,得等下个周末才会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