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一个下午，祝卿安收到莫惊春的消息，说有人打来电话找到坚果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接坚果回家。

祝卿安当即回了个ok的表情包，并表示立刻就可以出发。

车开到祝家小院捡上人，驶出风陵渡。

蓝天白云下，车窗外慢慢滑过一座接一座的青山，看久了便觉得风景单调。

祝卿安从窗外收回视线，抬眸时晃过内视镜，与镜片里莫惊春的眼对上视线；

那一刻，他眼神似是慌乱极了。

就像是夏日午后教室里昏昏欲睡中不小心打了个盹，却突然被老师叫到名字。

“那个……”莫惊春故作遮掩开口道：

“你们假期应该很短吧，你这次会在风陵渡呆多久？”

“我辞职了。”祝卿安坦诚道：

“所以会呆蛮长一段时间。”

莫惊春不动声色撤回内视镜的眸光，正视车前方路况：“辞职？”

祝卿安点头：“嗯，各种因素都有一些吧，而且我真的很久没回风陵渡了，有些想家。”

莫惊春手指扣了下方向盘：“确实很久，十年间你只回来过一趟。”

祝卿安偏头惊讶：“哦，你怎么知道？”

莫惊春怔愣一秒，手握在方向盘像是支烤在烧烤架上，他无意识出现一些小动作，抽出右手将两侧车前窗降下。

风涌进来，等吹去耳根上的热气，他含糊揭过：“啊……我听雷婆婆闲聊时提起过。”

“呆蛮长一段时间是多长？一个月？两个月？能在风陵渡过个年再回津北？”他岔开话头。

这季节的风里没有热浪，有些凉，吹在身上反而让人感受到阳光温暖的触感，懒洋洋的。

祝卿安半眯着眼睛，懒懒回道：“还要晚一点，等十五元宵也过了，开春的时候吧。”

“在春天里离开啊？”莫惊春轻笑一声，他望了眼天空上正被风吹着跑的白云：

“可惜了，山上那时候正好春暖花开，满山都是花儿，迎面会吹来清爽的山风，天气好时，天空像张蓝纸，很适合放风筝；如果天气不好，山顶会拢着薄雾，人一伸手，就像触摸到云海。”

祝卿安睁圆了眼，指着自己说：“嘿，身旁的这位朋友，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会不知道我的家乡有多美吗？”

莫惊春失笑着歪了一下头：“话赶话忘了……你真的离开风陵渡，太久了。”

“是啊，这里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很美。”祝卿安重新靠回座椅靠背，语气叹谓：

“但是，我还是最喜欢春天。”

莫惊春问：“有什么理由吗？”

祝卿安故作沉思状，三秒后，严肃摇头：“嗯，不知道。……要不然你帮我想一个？”

莫惊春失笑。

祝卿安收敛表情，看着车头前的公路，向远方无限延伸，陷入回忆：“我记得外婆送我去津北上大学那天，下了盛夏的一场骤雨，路很难走。那时候我忽然就想，要是春天就好了，不多风不多雨，风和日丽，舒适宜人的春天。”

“分别的时候我跟这样外婆讲。”她斜他一眼，继续道：

“外婆说，那你就在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回来好了。”

她停一下，笑了笑说：“我当时还跟外婆呛，不是寒暑假哪有时间啊？说完客车就来了，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外婆把我轰赶上大巴，我就那样仓促地启程了。”

车里沉默半晌。

祝卿安扒着车窗，向车外伸出一根手指头：“你看窗外吊桥上面的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狗？”

莫惊春余光瞥扫过去，视线被窗框挡住，他却不扫兴地配合道：“像小羊。”

“怎么会，明明更像小狗，拉布拉多！”祝卿安说。

莫惊春噙着笑弯着眼。

一段奇妙又有趣的聊天。

车驶进县城，街道上塞满车流人海，嘈杂喧闹。

街的北面一大爿围着工地围挡墙，间隔一米设置的喷水装置，洒出细密的水幕，沉降灰分，里头传出乒乒乓乓的建筑作业噪声。

围挡墙占用了半边道路，让双行道减为单行道，南来北往。

堵车了。

祝卿安歪头靠在车窗，盯着高楼的楼顶发呆，忽然生出一种感觉——本该是极远极辽阔的天空，在城市里，她却只能看见两侧高楼间小小的四方天——被建筑设计师精细规划过的距离。高楼大厦都千篇一律，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身处津北。

“莫惊春，当摄影师很自由吧，无论是无边无际、鬼斧神工的大自然，还是行行种种、声色各异的国家人种民族文化？”

祝卿安想说说话，便突发奇想问：“那你去过津北吗？”

堵半小时了，人渐渐暴躁，还有发生追尾、刮蹭事故，几个司机甩开车门下车找肇事者理论，争执声激越聒噪；

大多司机降窗抽着烟，外围总算赶来两个交警，开始艰难地疏散交通。

空气里充斥着混乱的人声，刺耳的建筑声，烟味，人的体味，汽油味。

莫惊春却没一点急躁或是不耐，他升上车窗，加大空调，温和的回道：“没有去过津北。”

车玻璃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祝卿安原本有些烦躁，神奇的是，他的声音却像助眠的白噪音，让她也跟着平和下心来。

好让人舒服的一个人，祝卿安多瞅了他几眼：“你不是摄影师吗？天南地北的，我们国家的心脏居然没去过？”

莫惊春眉梢动了下：“很难理解吗？”

祝卿安点着头：“嗯！完全不可思议，为什么？”

“……”他却忽然偏头看向后视镜，像是在搜寻能前进或退出去的路线。

沉默半晌，他回过头来，手指摩挲着方向盘，沉声说：“真的很想知道原因？”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祝卿安并没察觉到他过久的沉默：“嗯，你讨厌津北？”她猜。

闻言，莫惊春当即摇了下头：“不是，我第一次的高考志愿全填的是津北的大学。”

祝卿安啊了一声，推测道：“你是省城大学毕业的啊，所以你是落榜了，对那座城市留下阴影？”

莫惊春抿着唇，又是半晌沉默。

久到祝卿安偏过头特意看了他一眼，莫惊春才扯了一下嘴角，既没否认也没承认：“……那时候的我没有办法去津北。”

祝卿安察觉失言，将话题导向自己：“津北是座非常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我大学就在津北念得……”

“我知道。”莫惊春说。

祝卿安愣了一下，开玩笑说：“你接话好快啊。”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以后要是来津北，可以联系我，我请你吃最地道的美食。我可是北漂了十年，千万别客气！”

“好。”莫惊春笑弯着眼睛。

车窗被一位交警敲了两下，打着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倒车离开。

倒车时，有好奇的司机问为什么会堵起来，他天天走这条道，顶多开得跟蜗牛爬一样慢，从来没堵停过。

交警一面指挥，一面回话说，有个卖了几十年菜的老大爷，不记事了，骑着拖满菜的三轮车停在路中央，问是谁不知道，家在哪也忘记了，一问三不知，甚至以为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惊惶间与一辆电瓶车撞了。三轮车侧翻倒地，绿叶子菜撒得满地都是。

万幸俩人都没事，老大爷被接去警局等他家人招领。

那司机感慨着说人老了不容易。

祝卿安听见后，也跟着唏嘘了两声。

车在交警的指挥下倒车一段距离，掉了个头，莫惊春加大油门，彻底驶离了身后的堵塞圈。

十分钟后，车拐进新一条街道，离目的地很近了。

长街两侧树荫连绵，楼房高矮不齐，一块蓝色的路牌矗立在人来人往的路口。

祝卿安远远望见，愣了下，认出说：“这是不是我把坚果送给你的那条街嘛。”

“嗯。”莫惊春应声。

祝卿安：“所以，坚果它从风陵渡，一直跑回了这里？”

莫惊春：“嗯。”

祝卿安：“……”

风轻轻穿梭过车流人海，路边的树高大繁茂，在路中投下浅灰色的树荫。

斑驳的阳光透过车玻璃照在祝卿安侧脸，她眼瞳中似是弥漫上一层水雾，反着光，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