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没有能坐下来谈话的茶馆酒馆地方,上一辈人相亲,年轻男女都是在那棵老槐树下见面。
若互相皆有意思,便试着单独处一处,聊笑着去春山风景优美处转转。一般见个两三面,若女孩儿回来时发稍簪上山花,两拳头站在身侧并无肢体眼神接触的男孩儿腼腆笑着,那不多久,小小的风陵渡内便会多出一户小家。
祝卿安和莫惊春相亲也照镇上老派的规矩,相约在老槐树下。
祝卿安原是极不情愿,不准备赴约,但祝阿婆说:“你食物中毒那事是欠了人家大人情的,哪怕是拒绝,也当面跟人说清楚得好。”
她事后思忖,觉得外婆说得有道理,便同意下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镇里人用过午饭后在小憩,整座小镇静悄悄,天上云很厚,刮着凉爽的风。
静悄悄地,老槐树下又出现一对年轻男女。
槐树叶摇得沙沙作响,祝卿安拢着身上的藏蓝色披肩从东巷走出,一眼就看见等在树下的莫惊春。
许是凑巧,他也穿了蓝色系。上身套了件克莱因蓝卫衣,头顶是同色系的针织帽。
风卷着槐树叶,有一片枯叶正好落在他肩上;他远远望见东巷来人,清黑的眼瞳一瞬亮起来,朝来人挥手。
祝卿安走到莫惊春面前,习惯性问了句:“你等很久了吗?”
他摇头说:“不会。”
他们背后,小卖部的卷帘门被高高收束,祝阿婆和雷婆躲在柜台后,柜台上摆着个插满棒棒糖的彩色糖果桶,两个银色的脑袋从旁冒出来。
祝阿婆扒开雷婆的肩:“你让开点,他们两个小年轻在悄咪咪说啥子?我听不清。”
雷婆又伸长一截颈脖:“别扒我,你吵得连我也听不清了。”
祝阿婆一把摁下雷婆往外探的脑袋:“你小心点,你这么明显生怕他两个看不到你!”
雷婆被摁得哎呦一声。
俩人齐齐捂住雷婆的嘴,赶忙缩下身子。
祝卿安和莫惊春同时向小卖部望了眼,收回视线;
祝卿安朝那方向抬抬下巴:“真是人越老就越像小孩儿。”
莫惊春弯唇笑了笑。
他侧过身:“要是你在意长辈在的话,要不去山里转转?”
他微微抿唇,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紧张却故作自在地说:“虽然快到冬天了,但山里也还有花在开,也很美。”
“不用了。”祝卿安拢了下被风吹乱的碎发:
“我们长话短说吧。”
“……”莫惊春眼睫垂下来,他轻眨了一下眼,又很快抬起说:“今天风真大,刚差点被灰尘迷住眼。好啊,你要跟我说什么?”
“嗯……”祝卿安思忖片刻。
她不能把人拒绝得太直白,不然伤到人自尊;她开春后就会离开风陵渡,倒无所谓,但外婆还在这儿啊,对方又是镇上仅有的能办事的年轻人,闹太难看,以后外婆有事不好意思开口请对方帮忙。
得迂回着来,说话婉转意会些,祝卿安说:“其实,我记得你。”
莫惊春一下愣住,半晌,他手足无措地反应过来,忻悦着重复过她的话:“你记得我?”
“嗯。”祝卿安不可察地蹙眉,他情绪一下有些涨潮,她一时不解:
“外婆跟我提起过,说你是住在西巷XXX号小院,我就记起你来了。毕竟,小时候镇里没有比你更孤僻的小孩儿了。”
莫惊春:“……”
祝卿安意识到嘴欠,她从回忆的犄角旮旯里,检索与他相关的零星记忆,转而道:“镇上的小孩都得到县里上初中,我记得我们那时还是同班同学来着,对吧?”
“嗯。”莫惊春脸庞柔和,也回忆起学生时代,轻轻应了声。
“那时候你经常请全班同学吃饭……”祝卿安说着。
莫惊春淡笑着,眸光始终只看着她,一瞬不移;
她说:“你请客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理由,班上的人私下里都说你是冤大头,哈哈哈哈。”
莫惊春:“……”
祝卿安又哑了声,她忽视不了莫惊春始终看在她脸上的眸光,她猜他的眼神肯定在说“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她静默片刻,决定直奔主题,眼角故作讥诮刻薄地微微上挑:“我觉得如果要找另一半,性格,相貌,三观,工作,家世,学历这些等等,都应该要互相匹配吧。”
她停一秒,上下打量过莫惊春,继续说:“我听镇里的人说,你没有工作,是无业游民。”
她指了指自己:“而我,是年薪打底百万的建筑师。这么说,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有工作。”莫惊春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争取反驳道。
祝卿安:“啊?”
“我有工作的。我在市里有一间摄影工作室,也拿过几个名气大的奖项,同时担任几个大杂志的特约摄影师。”莫惊春不咸不淡说着,眸里黑白分明。
“虽然收入不稳定……”他垂了下头说:
“但还有版税什么,一年到头总体上还算可以,普通的奢侈消费,完全能负担。”
莫惊春顿了下,不知是否该提及许念女士为他每月提供的高额零花钱和信托基金,这么说,是不是会显得他啃老没能力?
“而且我以后会更努力工作的。”最终,莫惊春只说道。
祝卿安这会儿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觉得这人真是奇怪,镇上人都说他没出息,他也不吭声不解释,就让旁人那么以为着,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做着自己的事。
这点倒是让她高看了他一眼。
她哑言片刻,想起自己的目的,继续说:“但我是津北建筑毕业的。听说你是学摄影的,是艺术生吧。你和我学历是有差别的,我们的生活圈子太远,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肯定聊不到一块去,况且我个人呢,还是更偏向能在事业上引导我我或者并肩作战的伴侣。”
“……”莫惊春沉默许久,半晌才轻笑一声: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