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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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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祝卿安和祝阿婆俩人回家,莫惊春像喝了十杯意式浓缩咖啡,精力过剩,兴奋异常,夕阳西下,他在十一月的田野上慢慢散步。

他在等祝卿安回消息。

半小时前,他发去个打招呼的表情包,几分钟后,抬头望见小镇晚饭点天青色的空中轻轻柔柔被风吹散的炊烟,又发了句,“吃过饭了吗?”

这个月份,是风陵渡人家下田收稻的时间。近山的大半田野已经割了禾稻,风吹过空旷的土地,显得异常荒辽。小镇房舍周围还留着一小片待作业的稻田,莫惊春走在细窄的田垄上,稻叶拂过他脚踝,有点瘙痒,像带着小钩子似的。

他时时刻刻关注手机,终按捺不住,点开和祝卿安的微信,手指敲打文本框:

“孙医生说你三天内还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要吃清淡的。”

他默读文本三次,觉得这语气像是在说教,失落中,又有些庆幸地删掉内容。

他困惑想上了很久,忽地火急火燎点亮屏幕,输入着: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催你说要请客的那顿饭,我……”

打字到这里,手指顿住,长按x键全部删除。

“……”

良久后,他抓了把头发仰起头,看见晚间的层云背后,月亮已然时隐时现,怎么想找合适的词话给她发消息,这么难呢?

他竟然从傍晚升起炊烟,一直想啊想,想到月上树梢。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发上一条“早睡休息了吗?”,也不失为一种冷幽默,呵呵。

聊天框他发出的两条消息都像石沉大海,始终没有回复。是在忙没看见,还是……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莫惊春的下巴,阴影里的眼睛黯淡良久。

莫惊春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停住步子,转身沿路跑回小镇。

小镇上一半人家熄掉灯,歇下了。

他穿过明明暗暗的小巷,敲响雷家的门。

雷家院子。

雷公坐靠在床上,聚精会神看着电视机里省城台播放的老片西北剿匪记,间或同雷婆说上一两句镇上的闲事牢骚;

雷婆在屋里灯的正下方端了把椅子来,半阖着眼皮,手凭感觉不停织着青少年穿的毛线衣。

电视机里正放着激战片段,响起荡气回肠的音乐和突突响的枪声。

雷公直起耳朵:“老婆子,是不是有人在敲门啊?”

雷婆打了个哈欠:“没有啊,你听岔了吧,这大晚上的哪会有人找咱们啊?”

半分钟后,雷公将电视机静音:“不对,你听,是有人在敲咱们家的门。”

小镇安静的夜晚,敲门声格外清晰。

“哎呦,还真有人!”雷婆撂下毛线团,去迎门。

雷婆将院门拉开,看见跑得莫惊春鬓角额鼻红燥汗湿,惊忙问:“惊春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莫惊春摇摇头,他抿了抿唇,半秒后,认真地拜托雷婆道:“雷婆婆,我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

“害,你这孩子,说得这么见外做甚?”

雷婆瘪了下嘴,点头说:“你说说看。”

接下来要说出的话,是个秘密。

那份隐秘的心事,小镇没一个人知道,他宝贝而暗暗忻悦地揣藏在身许多年,从不想讲给旁人,旁人轻易听了去,在旁人那儿这变成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什或是一则任人浓脂艳粉的闲话流言。

现在要宣之于口。

他别开眼去,盯在窗棂上映着的昏黄人影:“雷婆婆,我真的很喜欢祝卿安,我想烦请你去祝家走一躺,递个话,我们再相亲试试?”

原谅他,他就是非常一个老派而驽钝的人,没经验亦没情趣也不会耍什么招数,能想到的,只有这个最传统而正式的笨办法,才能敞敞亮亮地和人家姑娘多接触接触。

夜风吹过小院。

雷婆长叹一口气:“你是个聪明孩子,难道,你看不出人家姑娘对你没那个意思吗?”

莫惊春垂下头,耷拉的手指收拢。

“天底下好姑娘那么多,你何必非得去撞一堵南墙?”雷婆苦口婆心劝说:

“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讲缘分;这情情爱爱啊,是勉强不来的,自古以来都讲一个两情相悦。”

“人这一辈子,要遇上的人,海了去了。”雷婆的眼半是慈爱半是怜惜:

“你性格内向,心思敏感,听婆婆的,婆婆给你找个第一眼就喜欢你的姑娘,婆婆不会害你的。”

莫惊春摇头,抬起脸,亮着的眸满是执拗,还有两分贪嗔:“在记忆开始的那个节点,我人生五六岁清楚地记事起,她就存在了。她写满了我的十岁,二十岁,直到现在。雷婆婆,我其实喜欢了她好多……”

他真挚清淡地一笑:“好多年。现在机会摆在我面前,哪怕她是南墙,是情关,我还是想靠近她。”

雷婆本以为一星期前宴席上的相亲是俩人缘分的起点,这没系上几天的结,轻轻一解,便松了散了去。

却没想到……

她深深叹口气。

良久后,雷婆才继续说:“惊春啊,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一直在这小小的风陵渡,没见过多少人,没跟多少女孩交往接触,所以才……”

镇上的人都不知道莫惊春是职业摄影师,他探索过这颗蔚蓝星球许多地方,路上跟密密麻麻的面孔擦肩而过。

他并不是只见过一两个人,所以才认为她合适;

而是他在见过许多许多人后,还是确信,只要她,只喜欢她。

如果时间倒退,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她,

那他不会喜欢上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他永远也不会体会到喜欢这种滋味。

小镇夜里更深露重。

莫惊春轻轻摇头:“雷婆婆,我反复试过忘掉她。人嘛,干嘛傻子一样非得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呢?”

“但失败了,就是忘不掉放不下,我就是喜欢。”他耸耸肩,有些轻松又有些诙谐自嘲。

小院内,雷公走出来。

他倒与雷婆不同,十分看好这段姻缘。两人都是心善的好孩子,这其中一个真心喜欢又肯付诸行动,另一个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给捂热喽。

雷公板着脸对雷婆说:“老婆子,你就应下来。这缘分呢,谁也说不清,有的人等着等着就能自己撞上来,有的人就必须得苦苦追求,这树上才能结出善果。”

“一边儿去,添什么乱。”雷婆觑雷公一眼,神情踌躇回来看向莫惊春。

莫惊春笑着说:“雷婆婆,就成全我吧,无论结果如何,我不会强求为难纠缠她。她是自由的。”

“瞧你这副落寞样,又不是天大的事,我也没说不帮你。”半晌,雷婆摆摆手: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雷婆婆就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不要孤零零一个人。”

“你小子,我告诉你啊。”雷公大掌拍莫惊春的肩膀:

“追求姑娘呢,就得没脸没皮,百折不挠。我跟你说,你雷婆婆当年追我追哦追得,把我追昏头,我哐!——一不小心就答应了……”

雷婆挽起袖子:“你这老头子,说什么假话!明明是——”

“哎呦,优雅的女士从不动武!”雷公告饶:

“哎呦,小辈在,给我留点脸嘛!回屋,回屋头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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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风将碎花窗帘布吹开一角,阳光便从那个角晒进来,灿烂地照在床头柜的花瓶上。

祝卿安就在那时晨醒,看着绀青瓶身浮动的阳光,只静静地看了会儿,便有了一清晨的好心情。

穿戴好,打开房间,意外地见祝阿婆还在家。

怎么没去守小卖部?

“外婆,怎么了这是?”祝卿安走过去。

小院葡萄架上只剩绿油油的葡萄叶,遮蔽交织,在满院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斑驳阴影。

祝阿婆背身蹲在小院里,银发被阳光照着闪闪发光,身旁是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满地狼藉。

祝卿安俯身想扶起祝阿婆:“踢到啦?”

“……”祝阿婆埋着头不说话。

祝卿安说:“没事的,没扭着哪儿吧?你先起来,我去拿扫把。”

祝阿婆被扶起来,却像失了魂似的,眼睛牢牢盯在地上那一摊狼藉,自言自语喃道:

“罐头怎么会是过期的呢?怎么能是过期的呢?我明明记得……”

祝卿安侧过耳朵仔细听,移眼这才瞥见祝阿婆手中擒着空玻璃瓶,双手搭握上她的肩,弓着背,直视她的眼睛:“——外婆!罐头没有过期,使我食物中毒的不是水果罐头,是我在外面胡吃。你看错了!”

“没看错,你看,日期就在瓶盖上,罐头过期好几年了!”祝阿婆抓瓶盖的手用力发白,激烈地反驳着:

“我竟然把它拿给祝卿安吃,我差点害死我们家小孩儿……”

祝卿安指着自己的脸,大声说:“外婆,你看着我!——我现在好好在这儿呢!”

祝阿婆回过神。近在眼前祝卿安的脸,她迷惘地伸手去捧,手指摩挲着这张面孔,眸中渐渐起了雾,那脸模糊不清了;

她想看清些,拿手使劲揉眼睛,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孩子……”

祝卿安看着祝阿婆的动作,眼眶也跟着红了说:“外婆,没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人都会有没注意不小心的时候,我没事啊!真得没关系,不要自责!”

祝卿安快速眨了眨眼睛:“你这样,我反而心里难受。”

祝阿婆眼睛越擦越模糊,忽然,她放弃了,任由一行热泪顺着眼角鼻翼淌下来。

她心中酸楚说:“祝卿安,我是不是真的很老了,没用了,也帮不上你什么了,还反倒给你添麻烦……”

“我怎么开始连这种小事都要弄混?害得你进医院,要是送晚了,可能就没命了……我一把年纪死了就算了,你还这么小。”

祝卿安摇头忍着泪花说:“外婆,人都会老的。不是你没用了,是我不好,你将我养这么大,本来就到了该休憩享福的年纪,该换我去照顾您的,你却还在为我操心这操心那的,是我的不对。”

祝阿婆看见祝卿安红了眼眶,一下急了:“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你自己本来都还是个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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